第297章 詔問諸事(二)
既已有了意向,官家索性召見政事堂諸相公前來商議。
少頃,史館相文彥博、集賢相宋庫、樞密使龐籍、樞密副使高若訥,參知政事范仲淹、韓琦,並三司使田況,陸續來到垂拱殿。
只見這些位相公進殿後瞧見趙暘坐在凳上,悠哉悠哉地吃著茶、品著茶點,一個個表情有些微妙。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台灣小說選台灣小說網,էաҟąղ.çօʍ超愜意 】
最終,宋庠率先拱手見禮道:「小趙郎君幾時回的京中?」
「這不剛回京中,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呢。」趙暘起身回禮,又與其他諸位相公打過招呼,包括之前鬧出「欺辱」事件的文彥博:「文相公、龐相公、范相公,韓相公,喲,這不是小高————高相公嘛。」
「小趙郎君————」高若訥硬著頭皮擠出幾絲笑容,隨即又拱手謝道:「多虧小趙郎君,高某才得以回到京朝。」
瞥了眼面色變得有些凝重的韓琦,趙暘調侃高若訥道:「小高————相公,這闊別重逢的,就忙著算計呀?」
在場眾人會心一笑。
這裡有誰會瞧不出來高若訥那話是故意說給范仲淹與韓琦二人聽的?
「豈敢————」高若訥放低姿態道:「高某乃是真心相謝。」
「你說真心那就真心咯。」趙暘看似渾不在意。
畢竟在他看來,高若訥這種小伎倆,騙不過范仲淹,至於韓琦嘛,誰管他怎麼想。
此時王守規已命隨行小宦官為眾人搬來凳子,請諸位相公就坐。
文彥博、宋庠、范仲淹等人齊聲道謝,隨即紛紛坐下。
座位順序看似混亂,其實也內藏玄機:宋庠與高若訥坐得離趙暘越近,其次是文彥博與龐籍,范仲淹與韓琦在另一側。
這座次,看得韓琦是連連皺眉,隨即表情疑惑地瞅著文彥博,仿佛在說:這小子之前都那樣對你了,你還要在他那邊?
對於韓琦的眼神示意,文彥博佯裝不知。
一來當初所謂的「羞辱」事件,不過是他與趙暘逢場作戲,二來,趙暘背後可是站著官家呢他可以不是「趙暘派」,但他肯定得是「官家派」呀!
否則他的位子可坐不穩。
稍後,三司使田況亦匆匆趕來,眼見殿內這座次,也沒太在意,與包括趙暘在內的眾人打過招呼後,便坐在了范仲淹、韓琦一側——沒辦法,另一側坐得有些滿了。
自詡中立派的他,相信那位小趙郎君不會在意,而事實上,趙暘也確實不在意,畢竟實情是宋庠與高若訥有意拿座次向范仲淹與韓琦示威,可並非他本意,他才懶得干涉這幾位的矛盾。
此時文彥博朝官家拱拱手,問道:「官家請我等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趙禎擺擺手道:「人還未齊,諸公且坐。」
「諸公————」趙暘聽得暗樂,卻遭官家瞪了一眼。
眾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官家與趙暘的互動,期間,高若訥低聲問趙暘道:「還有何人未至?」
「包拯。」趙暘也不隱瞞。
一聽這名,諸相公恍然大悟,旋即也猜到了今日官家邀請諸人前來商議的目的。
大概一炷香工夫後,包拯匆匆趕來,一見官家及政事堂諸相公都在殿內,甚至就連在澶州治理黃河的趙暘都被召回,心下也明白了怎麼回事,按例先向官家見禮,隨後又為來遲而向眾人致歉。
一番客套之後,包拯亦在范仲淹那一側坐下。
此時官家站起身道:「近期朝中就兩件事爭議不下,正好趙暘回京匯報治河進展,朕便詢問了他,此番召諸位相公前來,也是希望共同探討探討。」
並非特地召回麼?
在場眾人紛紛轉頭看向趙暘,卻見趙暘聳聳肩,一副無所謂之色,眾人也就明白了。
「是馬政之事吧?」文彥博向官家求證道。
「然。」趙禎點點頭,指著趙暘道:「適才趙暘對朕言,馬政之事,國之戰略也,不可輕棄,一旦捨棄,則他日需以十倍、百倍代價才能挽回。————然又不宜推卸於民,叫民間代為蓄養,蓋因養馬入不敷出,誠為百姓負擔————趙暘,你來說吧。」
「是。」
既是國家大事,趙暘也不玩笑,看了一眼包拯後道:「據官家向我表叔,實際范相公已將其中利弊道明————今日馬市尚能維持平均二十七貫五百文一匹,最高不超過三十貫,蓋因有大量西夏馬與遼國馬輸入我大宋。而這兩國之所以賣得賤,蓋因我大宋亦有出產馬匹,只不過馬種不如兩國,品色亦不如兩國————然,有,那便勝過沒有。若取締馬政,朝廷不再育馬,不出十年,馬市必將暴漲數倍,令尋常人更難以企及————這些事,我記得當初在淇水監、大名監時與包公說過才對。」
在眾人紛紛轉頭之際,包拯點點頭道:「確實有說過。然小趙郎君可知,此番我巡視河北諸馬監,八處馬監,竟無一處恪守朝廷法令,貪墨、偽帳,私開荒地卻隱匿不報,更有甚者公然侵占百姓耕地,欺壓百姓————」
他恨恨地列舉諸馬監的罪行,哪怕官家之前已聽過一回,卻也仍氣得面色鐵青。
在場諸相公,亦是紛紛搖頭。
唯獨趙暘神色如常,笑著寬慰包拯道:「包公早知馬政積弊已久,就好比一顆果子,既已瞧見它外頭都爛透了,然包公卻仍奢求它皮下尚有一塊完好的果肉,這豈非緣木求魚?你看我,當初我與包公巡視淇水監、大名監時,我就對它二處不報絲毫期待。————既沒有期待,便沒有失望。」
「說正經的!」官家被趙暘這句氣樂了,連帶著在旁諸公亦搖頭苦笑不已。
「是是是,說正經的————總之就像范相公說的,不可因噎廢食。」趙暘收起玩笑,正色對包拯道:「養馬之事,註定有虧損,世人大多逐利,豈有人願干虧本之事?故此事唯有朝廷來做,唯有朝廷可以不計損失,僅為國家戰略考慮而去執行。」
「善!」宋庠、龐籍、高若訥三人異口同聲地出言贊道,范仲淹亦是連連點頭。
唯獨韓琦忍不住想擠兌趙暘一句。
「那塘濼又怎麼說?」忽然有個聲音道。
韓琦嚇了一跳,張張嘴才反應過來說這話的並非是他,而是包拯。
就在他心有餘悸之際,就見趙暘神色坦然地解釋道:「戰馬乃國之戰略物資,好比利劍、堅甲,同樣是人,騎兵大抵可以戰勝步卒,為何?平添了一份馬力也。此乃千百年來幾經驗證之事;而塘濼在我看來,最多是錦上添花,真正效用如何,誰也不知。然就為此,我大宋每年需損失至少一百五十萬貫,實在不值。」
包拯適才也不過是擠兌趙暘,如今聽趙暘清晰講述二者的區別,他亦信服,嘆息道:「既不可輕棄,那便唯有推倒重建————
,「對!」趙暘點點頭,接過話茬道:「破而後立,未嘗不可。不管推倒重建需費十年、二十年,亦或甚至更久,都要好過將其取締。」
「小趙郎君所言極是。」宋庠、龐籍、高若訥,范仲淹幾時拱手附和道。
再看包拯,此時包拯亦被說服,雖臉上仍有憤慨之色,但卻也在微微點頭。
見此,趙禎正色道:「誠如趙暘所言,馬政乃國家大事,縱有陳年積弊,致朝廷虧損巨大,然此等大事也唯有朝廷有能力去辦,難以推諉他人————朝中上下,如今唯包卿對馬政一事最為了解,可願擔此重任,為國分憂、為朕分憂?」
話都說到這份上,包拯還能說什麼,當即起身拜道:「臣願領此任,肝腦塗地以報官家。」
趙禎大為讚賞,點頭道:「既如此,包卿便以群牧副使擔此重任,朕會發下赦令,全國馬政,皆需聽命,若有不從,包卿可自行裁斷。必要時叫樞密院遣兵相助亦無不可。」
「————」文彥博、宋庠、龐籍、韓琦等人面面相視,有些驚詫於官家竟然給予包拯如此權柄。
不過考慮到馬政的重要性,這倒也並不奇怪。
值此嚴肅之際,唯有趙暘笑嘻嘻地恭賀包拯:「恭喜包公升官。」
其實嚴格來說,群牧副使屬差遣而非官名,但考慮到官家要激勵包拯去擔起這重任,升官也是必然的,因此提前祝賀也沒什麼。
只不過場合併不是很合適,這不,饒是包拯心中其實也歡喜,但臉色依舊嚴肅,微抿著嘴,僅用點頭回應趙暘的祝賀,看得在場諸相公心下也是好笑。
原以為今日討論就到此為止,眾相公正準備起身告退,卻不想官家又道:「還有一樁事朕也要與諸公商議————那便是羈縻儻猶州的儂智高。」
在座諸公,包括包拯在內,皆驚訝地看向官家,卻見官家指著趙暘繼續道:「————趙暘勸朕,不妨答應那儂智高的請求。」
聽到這話,龐籍微微皺眉,轉頭對趙暘道:「小趙郎君可知此人————」
「我知道。」趙暘壓了壓手笑著道:「我猜樞密院觀此人,先是叛於交趾,隨後又廣納勢力侵占周邊土地,儼然又一個李元昊,故不願理會,是否?」
龐籍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點點頭道:「小趙郎君既知此人秉性,何故————」
說到這裡,他眼瞅著似笑非笑的趙暘心中微微一動,試探道:「小趙郎君莫非————」
此時宋庠亦反應過來,皺著眉頭疑惑道:「小趙郎君欲取交趾?」
趙暘聳聳肩道:「若我沒記錯的話,交趾曾經亦隸屬中原————昔日漢武帝滅南越國,于越南————咳,我是指南越以南之地,設交趾、九真、日南三部。唐代時,交趾仍為中原附屬,直至我大宋————交趾逐漸要脫離中原自立————」
「確實如此。」宋庠點點頭,神色有些尷尬。
不止他感到尷尬,事實上殿內君臣皆有尷尬,誰叫交趾早不獨立、晚不獨立,偏偏要在在他大宋繼承中原正統時獨立呢?這豈非是不承認他大宋作為中原王朝正統麼?
為此,宗太宗時宋國便曾派兵征討交趾,雖當時取得了戰爭上的小勝,但最終還是敗於各種外因。
歷史上待等到神宗朝熙寧八年(1075年)時,宋國與交趾再次交惡,介時宋朝用兵四十萬卻換回一個慘勝,與戰敗無異。
總而言之,目前宋國與交趾的主屬關係,早已名存實亡,交趾心情好的時候尚還在表面上承認是宋國的附屬,以此向宋國索要好處,實際卻是聽召不聽宣;可一旦宋國不給予其好處,那交趾索性連表面上都不再承認是宋國附屬,故趙暘自然也不會將其視為宋國的附屬國,謀划起來自然也毫無心理負擔。
問題是,有必要麼?
宋庠一臉猶豫道:「彼處極南,崇山密林,遍布毒蟲猛獸,尤其是林沼間的瘴氣————
昔太宗朝時,我大宋兵卒雖幾度擊敗交趾兵,然最終被迫撤回,蓋因瘴氣、毒蟲侵害————」
「此實情也。」范仲淹亦勸趙暘,大抵就是說交趾那塊土地蠻荒無用,不值當為此犧牲兵力,哪怕是為了開疆闢土。
面對諸相公的疑惑與勸阻,趙暘使出了殺手鐧:「據傳交趾有豐富礦藏,金銀銅鐵,應有盡有————」
一時間,勸說趙暘的宋庠、范仲淹、龐籍盡皆失了聲,三司使田況更是雙目發亮:「果真?」
趙暘攤了攤手道:「我也道聽途說,但————既有機會,嘗試看看又有何妨?順便也可以拿儂智高以及交趾練練兵————」
事實上,交趾其實並沒有什麼所謂的豐富礦藏,反倒是儂智高所在的羈儻猶州,也就是日後的廣西,礦藏豐富,他之所以這麼說,無非就是勾起在座諸位相公對交趾的興趣罷了。
這不,一聽趙暘說交趾有豐富的礦藏,宋庠、龐籍便不再勸說,就連悲憫天人的范仲淹、范相公,此刻亦在捋須深思,仿佛在權衡利弊一可見這位范相公,其悲憫天人也只是針對本國,而非異族。
「————若明知可為而不取,必為後人憾也!」
當趙腸再次說出這句之前打動了趙禎的話時,在場諸如文彥博、宋庠、龐籍、高若訥、范仲淹、韓琦,甚至是包拯,也一個個流露出猶豫甚至是認同之色。
隨即,范仲淹皺眉道:「若接納儂智高,必惡交趾————雖交趾對我大宋貌恭而實不敬,但終歸還未撕破臉,尚有一絲情分在;且儂智高所在羈儻猶州,終歸隸於交趾,大宋接納儂智高,縱其反抗交趾,我恐天下人道我大宋不義————」
「這確是麻煩。」文彥博、龐籍、田況等人亦是紛紛點頭。
眼見這些位聰慧絕頂的相公受困於一個「義」字,趙暘心下既有感慨,亦有些好笑,想了想道:「何不以勸解之名介入二者紛爭,假意勸說二者罷兵言和,勉強可以占個義字。」
「怕是不妥。」龐籍亦搖頭道:「羈縻儻猶州隸於交趾,然那儂智高卻要裂土自立,縱使我大宋以勸解之名介入二者紛爭,亦難以掩蓋儂智高委實是行叛亂之舉————此不足以令天下信服。」
趙暘哭笑不得,又道:「就說交趾不施仁政,故儂智高反之。我大宋為交趾君主國,亦不可視交趾行不仁之政,故納儂智高,欲規勸交趾回歸正途————可否?」
「這個嘛————」
在場諸相公捋著鬍鬚苦笑不語。
當日,政事堂就「接納儂智高」一事達成一致,但如何實施才能令宋國不遭至「不義」之名,卻未商量出個結果來。
再者,眼下儂智高的「要價」也太高,居然敢「求補田州刺史」一職,實在是過於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刺史在宋國那可是從五品的武官。
故趙暘建議叫廣南西路去跟儂智高知會一聲,叫後者降低「要價」。
若是儂智高識趣,改求個七八品的官位,那宋國這邊多半也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