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詔問諸事
七月十五日朝議,包拯再次以知諫院身份彈劾賈昌朝,隨後又再次啟奏「撤消河南、
北監牧使司並諸馬監」一事,引發朝中激烈爭論。
關於賈昌朝一案,其實可說的不多,其族侄賈元罪證確鑿,自移交大理寺後已對其罪狀供認不諱,如今已進入量刑階段:以其同郭介合謀、挑唆廂兵襲殺作為同勘察御史的包拯與趙暘,罪同謀反,按理當斬,但鑑於「仁宗朝」對死刑審批極其嚴格,且考慮到賈元自關入大理寺後認罪態度較為配合,故大理寺仍在考慮是否從輕發落,將死刑改為發配充軍。
所謂發配充軍,即是將犯人派到邊遠之地從事強迫性屯種或充實軍伍,前者地位相較廂兵更低,無酬勞或極其酬勞,卻要承擔極大作業量,歷來充軍者往往在數年內就因為大量勞作而亡;至於後者,那純粹就是戰時的敢死隊及炮灰,甚至大多還要遭到營中軍卒的鄙夷、輕視與拷打,多數時候處境比一死了之更為悽慘,故有「刑莫慘於此」之說。
至於其家中女眷,大概亦是充軍的下場,至於具體是何下場,可以參考先前提到的保州叛兵女眷。
但包拯想要藉此事彈劾賈昌朝,那卻是不易。
畢竟眾所周知,大宋諸馬監腐敗一事自真宗朝以來便屢見徵召,並非始於賈昌朝任大名府留守之時,甚至於,就連賈元、郭介等人,也不過是「效仿前職」的後來者,再加上賈元與郭介並未實際供認賈昌朝亦參與大名監的利益輸送,更沒有絲毫物證,故包拯想要藉此事徹底扳倒賈昌朝,此事單在官家這邊便難以通過。
別看朝野常將賈昌朝打做與夏竦一檔的奸臣,但事實上二者皆有卓著功勳,因此除非是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其犯下等同謀反的大罪,是否輕易難以將其扳倒。
充其量也就是包拯藉此事陳述其罪名,重創其名聲罷了。
儘管官家及政事堂自前尚未就此事做出定論,但朝中多有人猜測,此事結果多半是賈昌朝被貶一級便了事。
相比之下,包拯再次奏請「撤消河南、北監牧使司並諸馬監」,愈發激起朝野爭論。
別看平日裡包拯與范仲淹、韓琦等「范黨」關係親近,但這回,就連范仲淹與韓琦也反對此事,稱此舉乃因噎廢食,不可取。
除二人外,史館相文彥博、集賢相宋庠,樞密使龐籍、樞密副使高若訥,無論此前彼此有何矛盾,但在這件事皆持反對態度。
畢竟這事實在波及太大,且不說河南、北兩個監牧使司多達二三百名官員要遭裁撤,甚至全國十四個培育戰馬的馬監都要被裁斷,這關乎到近一萬五千廂兵,及多達七萬至十餘萬頃土地。
更要命的是,一旦此事通過,日後他大宋將不再有培育戰馬的馬監,舉國戰馬皆需要從遼夏兩國以及民間進購,這如何使得?
但問題是,包拯列舉河北諸馬監歷來貪贓、倒賣馬匹等罪狀也是證據確鑿,致朝廷每年虧損嚴重卻又難以獲得相應好馬這也是事實,故文彥博、范仲淹等人雖堅決反對,卻也說不出反對的理由。
最終,諸位只能以「裁撤馬監後必會使國家陷入無馬可用」來反對包拯。
然包拯也振振有詞:「河北諸馬監平均花費六七十貫培育的戰馬,資質不及宋夏、宋遼邊市榷場中二十七貫五百文一匹的戰馬,甚至有幾個馬監乾脆直接從榷場購置,倒賣於朝廷,既然如此,留其何用?」
隨後,包拯又提出了趙暘的「騎馬步兵論」。
認為日後騎兵將漸漸失去曾經的作用,將被更為經濟實惠的騎馬步兵所取代。
尤其是趙暘目前主推,但還未正式公開在朝野間亮相的「騎馬火器步兵」——儘管此事尚未公開,但包拯之前在河北時聽趙暘提及過,且趙暘當時也向其描繪後日後的戰爭,介時將逐漸減少冷兵器的交鋒,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火槍、火炮,隔著一、二里乃是更遠的距離對敵發起攻擊,現如今的兵種將逐漸失去作用。
「騎馬火器步兵為何?」
新回朝中的樞密副使高若訥,小聲詢問龐籍。
連他這個新回京師的樞密副使都不知此事,更別說朝中諸官員。
相信整個殿內除了官家外,也就只有曾經執掌樞密院的宋庠、龐籍二人,清楚知道這支新兵種的威力,除他二人以外,哪怕是文彥博、范仲淹、韓琦,那也只是稍有了解卻難知其全貌,畢竟此事早已被列為機密。
最終,范仲淹只能用潛在的威脅來反駁包拯:「————然包公可曾想過,現如今宋夏、
宋遼邊市榷場內的戰馬為何是二十七貫五百文?只因我大宋亦出產戰馬,只是資質不如西夏與契丹,但卻也足夠供騎馬步兵使用。倘若包公力主裁撤馬監,我大宋不再出產戰馬,皆要仰仗西夏與契丹,此無異於受制於人,介時兩國哄抬馬市,致六七十貫乃至百貫一匹,介時又該當如何?」
對此,包拯亦無言以對,畢竟他也知道,西夏、尤其是遼國,均非良善之輩,就連本國都免不了會有哄抬米價、坐地起價的宋人,又何況是西夏與遼國?
不得不說,也就是趙暘此時並不在場,否則他定會狠狠地稱讚范仲淹:不愧是范仲淹,卻是遠見!
畢竟歷史上就是這麼回事:由於全國諸馬監腐敗,養馬不如買馬,朝廷索性裁掉了馬政,結果短短二十年不到,截止於神宗朝時,大宋馬市從三十貫一匹暴漲至百貫一匹,甚至這價值百貫一匹的戰馬還不算優質,優質的戰馬價高至一百四十貫、一百六十貫、甚至一百八十貫。
這才引出後來王安石的「保馬法」,試圖借民間的力量恢復大宋馬政,結果單純是收割了民間的財富,雖朝廷取得了短期的獲利,然民間財富卻從此一蹶不振,可謂是竭澤而漁之政。
隨即,范仲淹又以陝西的鎮戎監,主張改良馬監,而非裁撤。
所謂陝西鎮戎監,乃趙暘當年在收到「岳丈」沒移皆山那二百匹優質馬駒後,於陝西涇原路鎮戎軍路所開闢的大宋第十五個馬監,隸於涇原路,卻叫鎮戎軍實管。
最初此地僅那二百匹由沒移皆山贈送的二百匹優質馬駒,但之後,沒移家族夥同西夏境內一些與其交好的家族,亦陸陸續續私下向陝西販賣良馬,再加上已轉為漢化的原白馬、貝瑪族人的捐獻與售賣,再加上「陝西估馬司」的功勞,使得「鎮戎監」在短短兩年間已成為坐擁數千匹優質戰馬的大型馬監,內中馬匹非但可供陝西四路使用,作為後方的京兆路亦有獲利。
值得一提的時,在之前包拯主張裁撤的「河南、北諸馬監」中,也不包括陝西鎮戎監,顯然他也是清楚這處新馬監的情況。
問題是其他全國十四處馬監積弊已久,利益輸送錯綜複雜,若要改良,那等同於推倒重來。
當日早朝,包拯與眾多反對者爭論近一個時辰,最終難以說服彼此,只得暫時罷朝,來日再議。
下朝後,官家趙禎也對此事拿不定主意,遂派人前往澶州詢問趙暘,想聽聽後者的看法。
鑑於擔憂中間人傳達錯誤,趙禎索性叫趙暘回一趟汴京,當面講述此事,反正澶州離汴京也不多,騎馬的話來回撐死也就六七日。
於是在七月十七日,收到官家召喚的趙暘將總理黃河司的政務交給范純仁、燕度等人,帶著蘇八娘、沒移娜依、王中正等人,並勘察御史陳旭,回到汴京。
回到京城後,趙暘先將蘇八娘、沒移娜依送至家中,隨即便入宮覲見趙禎。
當日負責修起居注的乃是曾公亮,見趙暘風塵僕僕來到垂拱殿面聖,便識趣地起身暫避,到隔壁偏殿歇息吃茶點去了。
眼見已無外人,趙暘便將歷史上對這段的描述告知趙禎:「————范相公有遠見,據史料所載,正因為在官家執政之期裁撤了馬政,以至於到神宗朝時,大宋苦於無馬可用————」
「你那騎馬步兵也不成麼?」趙禎問道。
趙暘搖搖頭道:「即使是騎馬步兵,也得最起碼是中等馬,若是什麼馬都可以,那騾子也可以,且價錢更賤,經濟更實惠,那為何不叫騎騾步兵呢?」
即便趙禎未必清楚騾子與戰馬的差距,卻也聽得出趙暘話中的譏諷意味,在白了他一眼後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趙暘想了想道:「戰馬————乃戰略之用,於民————無大用。歷來民間蓄養家畜,牛、
羊皆有,唯養馬者少。一來馬兒吃地精細,比如在軍中,禁軍食糙米、伴以豆葉,戰馬卻要食精米,混以豆子,且每日所餵豆米,足可抵三四人,否則難以養得膘肥體壯,故尋常百姓難以負擔;二來戰馬吃飽便拉,且糞便呈酸性,需拌以草木灰、石灰等鹼物中和,方可用于田間施肥,否則只能焚燒————綜合二者,投入遠大於產出,故若不是王安石推行「保馬法」那般特殊情況,民間大多不願養馬。」
「唔。」聽趙暘三言兩語便將百姓不願養馬的實際原因說得清清楚楚,趙禎微微點頭道:「朕記得,而你並不贊同實施王安石的保馬法,對麼?」
「是。」趙暘點點頭,正色道:「王安石的保馬法,初心未必是壞,但脫離實際,未考慮到官吏在其中起到的變數,故這條政令註定失敗。————就我個人之見,似養馬這等國家戰略,還是需要由朝廷來主持,因為唯有朝廷可以不計損失地推行,這是民間所做不到的。並非民間不願為國出力,實是入不敷出,難以長久支撐。」
趙禎亦聰穎之君,一聽其中道理便幡然醒悟。
至於之後將舉國馬監推倒重建所面臨的種種難題,趙禎倒也無需詢問趙暘,一來趙暘未必了解地那麼仔細,二來朝中有的是相應人才,他此番喚趙腸回京,純粹只是為了向趙暘這個來自一千年後的後人驗明一件事:朝廷是否有必要繼續維持馬政。
趙禎性格本就優柔寡斷,尤其是在涉及如此重大的抉擇上,更是難以輕易做出決定。
而就在趙暘準備告辭離去時,趙禎忽然又喊住他,問道:「朕另有一樁事問你,你可知儂智高?」
「有些印象————具體說說?」趙暘摸著下巴回憶道。
如今趙禎早已適應了這小子時而的不靠譜,聞言也不在意,徐徐講述道:「此人乃羈儻猶州(今廣西)人,我大宋之南交趾國蠻族首領,慶曆元年時,此人不服於交趾國的李朝所治,於羈儻猶州建大曆國」,求庇於我大宋。當時正值李元昊叛宋期間,朝廷恐庇護此人而遭交趾李朝不滿,腹背受敵,故未理會————」
「哦哦,有印象了————」趙暘點點頭道:「他怎麼了?再次請求內附?」
趙禎一聽這話就知道這小子對此確實有所了解,點頭道:「不錯,今年二三月,此人委託廣南西路,再次請求內附,希望朕許其官職,此事月前才被朝中所知,自包拯回朝之前,朝中亦在爭論,不知是否應當接納。」
趙暘想了想道:「是否接納,得看官家對交趾是否有想法。」
「唔?」趙禎微微一愣,皺眉道:「你是說————」
趙暘微一點頭,繼續道:「我猜廣南西路多半是持反對態度,且歷史上大宋最終也並未接受此人內附,蓋因此人在抗擊交趾之餘,又屢屢出兵侵占周邊土地,壯大勢力,看似野心勃勃,儼然又一個李元昊。————我猜他求內附於大宋,亦不過是扯大宋虎皮威懾交趾,以便對抗後者,甚至反過來將其吞下。介時他未必還會臣服於大宋————」
「不錯。」趙禎讚賞地看了眼趙暘,點頭道:「朝中確實有此顧慮。————你的意思是,許其官職?」
趙暘笑了笑道:「還是那句話,那得看官家對交趾那塊是否有想法。若沒有,那就不必理會,介時那儂智高惱羞成怒侵我大宋土地,只需派狄青前往平叛,此禍便可得以解除;反之,不妨許其官職,坐看其與交趾相鬥,伺機坐收漁翁之利,擴展我大宋疆域————」
「有這必要?」趙禎疑惑道:「彼處南蠻之地————」
趙暘搖搖頭道:「秦漢時,江南亦屬南蠻之地,今日如何?雖當前大宋確實用不到交趾,甚至派人管理反而是累贅,然可遺澤後世子孫。若今日明知可為而不取,必為後人憾也。」
「唔。」
趙禎抬手捋須,面色有所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