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託付
當晚,趙暘於城中擺宴接待王德用、王咸融父子,順便請來燕度、范純仁、錢公輔、
司馬光等人作陪,就連陳旭亦受邀請。
宴後,趙暘又親自將王德用、王咸融父子一行領到城中驛館,可謂是盡到禮數。
為此事,次日陳旭好奇試探趙暘:「我久在朝中,竟不知小趙郎君與冀國公有舊。」
鑑於反正也不是什麼機密,趙暘笑著為其解惑道:「昔日我與高若訥赴陝西時,唯冀國公親自出城相迎,雖說之後並無過多來往————」
當初他赴陝西時,可不像今日這般有策反西夏的卓著功勳在身,在外人口中說難聽就是個仗著官家寵信且與張堯佐為伍的佞臣形象,當時王德用能親自出城相迎,趙暘自然也記著這份情誼。
陳旭聽罷恍然大悟,對趙暘的性格又有了些了解,比如這位小趙郎君重感情。
難怪官家欲貶陳執中時,有意不讓這位小趙郎君出席朝議。
次日,王德用假借關注治河進展每日來到澶州城外的治河營地,觀察營地內外的建設。
趙暘猜到主德用多半是有事相求卻又一時不好張口,遂配合著帶著這對父子參觀了營地內外,包括澶州北正在動用的鑿河作業。
在參觀罷兩處營地繁忙的人流後,王德用不禁嘆息道:「之前接到官家詔書,老夫原以為此番能與小趙郎君共事,未曾想天不遂人願————」
趙暘當然明白此番王德用遭朝中文官彈劾、不得已而致使委實冤枉,歉意道:「此事說起來我亦有責任————當時我只顧著儘早開始著手準備,卻未————」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王德用搖頭打斷:「此乃我命數也,與小趙郎君何干?」
說著,他話風一轉道:「我雖是個武夫,卻也看得明白,澶州知州這個位子,早有人為我埋下了陷阱,我與赴任途中抱恙,或許反而是祖宗庇佑。」
只見王德用看了一眼趙暘,低聲嗤笑道:「雖以往並無先例,然按理來說,朝廷調走前知州李璋,豈有連通判亦提前遷離,致偌大澶州竟無人主事的道理?按照舊例,不該是新官上任之後,前官才會遷任他州麼?」
「————」趙暘微微一愣,心下若有所思。
他可以肯定,提前遷走知州李璋,必然是官家的意思,自的就是避免他與李璋再次見面。
那麼,提前遷走通判周佚的又是何人呢?莫非也是官家?
怎麼看都不太想。
既然並非官家,那就朝廷所為————
心下猜到幾分的趙暘轉頭看向王德用,卻見王德用正似笑非笑地繼續道:「提前遷走通判,致州政堆積,倘若我安然赴任,多半疲於應付,介時要麼求助於朝廷,要麼治得一塌糊塗,無論前者後者,朝中某些人皆可有說辭————致如此境遇,還不如及早抽身為妙。」
趙暘有些意外於王德用的遠見,心下微微點頭附和。
說的也是,若果真如王德用所言,那麼介時求助於朝廷,就等同於打官家的臉。
換而言之那時的王德用僅剩下一條路,要麼接管州政,處理得妥妥噹噹,叫朝中某些人無話可說,要麼就以管理不當再遭彈劾。
當初趙暘命司馬光代知澶州時也未多想,如今看來,卻是幫了下任知澶州一個大忙。
照這樣想,王德用這回確實倒霉。
想到這裡,趙暘順著王德用的話寬慰道:「若果真如此,國公此番致仕,倒也並非全然是一樁壞事————」
「哈哈。」王德用苦笑兩聲,搖頭道:「前些年與小趙郎君相識於河陽,驚為天人,事後老夫常想,若他日小趙郎君率軍北伐,我王德用或可為軍中一老將,為小趙郎君掠陣————」
趙暘笑著寬慰道:「如今又有何不可?只要國公身體安泰,我願聘為顧問,就是酬勞咱們得商量商量————」
他大抵也知道,曾為節度使,且有爵位實食在身的王德用,一年收入遠超朝中文官,甚至是根基較淺的相公。
杯酒釋兵權,這也是北宋一大特色:常年帶兵的武官至年老時,大多可得一個高薪致仕的結果,介時朝廷收回兵權,而該武官則得到一筆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
故宋朝雖說武官地位低下,但叛亂卻鮮有發生,蓋因有這套機制在,甚至大多數武官也樂意最終以兵權、地位交換財富。
當然,這裡說的是高級武官,而非尋常低級將領。
「若能被小趙郎君聘為顧問,誠乃幸事,豈在乎什麼酬勞?」王德用笑著說道。
一年收入超過五六千貫,他說這話自是有底氣。
不過隨即,就見王德用又話風一轉道:「————只怕那時我已老邁無用,難以為小趙郎君增添助力。若是我兒出眾,介時尚可代我為小趙郎君效勞,奈何我膝下三子皆不成器————
,眼見王德用果然「圖窮匕見」,趙暘心下有些好笑,轉頭看了眼有些尷尬的王咸融,笑著說道:「二衙內為西京左庫藏副使,趙某雖不學無術,卻也知道這差遣非一般人可得————」
西京左庫藏,顧名思義便是西京、也就是河南洛陽府的庫藏,其中亦涉及管理官家在雒陽的財產,主要是租金什麼的,因此若非得到官家信任,否則很難得到這個差遣。
而這也是王咸融收受賄賂給人薦官,卻未監守自盜的緣故一相較前者,後者的罪過太大。
「說到底不過是一庫藏使罷了,且還是副使。」王德用一臉不以為意,隨即又嘆息道:「二郎還算好的,我四子咸英今為供備庫副使,更是升遷難望,五子咸康今為內殿承制,雖時而能伴官家左右,然亦不過是三班官,他日若無重大功績,怕是也無顏面見祖宗————」
趙暘聽得暗暗好笑。
如今的他,對京朝內外官職也算稍有了解,可不會天真地以為王德用另兩個兒子所任官職果真那般不堪。
據他了解,供備庫副使乃皇城使諸司官中最抵的一級,但其實也有從七品;而內殿承制則是三班官中的大使臣,正八品銜。
刨除沈遘、范純仁、錢公輔、呂大防等人,就拿十九歲進士及第的司馬光舉例,他磨勘十餘年,如今也不過是個八品官而已,可想而知王德用另兩個兒子所任官職並不低。
當然了,相較其父王德用,那自然是無法比較,畢竟王德用那可是從二品的節度使階,已然位於當世武人的頂點,較周永清的祖父周美官職更高,說其升無可升也不為過。
王德用屢屢稱幾個兒子不成器,其實只是擔憂他三個兒子日後無法升任節度使而已,畢竟他爹王超是節度使,他也是節度使,待輪到他幾個兒子,若無人升至節度使,或許在他眼裡,他王家也算是家道中落了。
不過鑑於王德用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趙腸想了想,還是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依我之見,王公諸衙內今日雖處閒職,然忠於官家,他日前程亦未可限量————但若王公覺得那幾個閒職不足以磨礪幾位衙內,我總理黃河司如今倒是有不少苦差————」
王德用一聽大為歡喜,連連道:「正要苦差,唯有苦差方可磨礪心志。二郎,速派人通知四郎,叫他收拾收拾,來小趙郎君麾下聽用!」
王咸融暗暗慶幸父親沒提到他,連聲答應之餘又問道:「可要知會五郎?」
這下王德用的面色掛不住了,連帶著趙暘亦忍俊不禁,轉頭做眺望遠處狀,仿佛沒聽到王咸融這句。
不得不說,單憑這句,他就覺得這王咸融確實才能平平一你家五弟現如今在宮內當差,時不時能見到官家,你急著將他遷出來做什麼?那不得趁這段時期儘量取得官家的青睞,爭取一個簡在帝心?
可惜王咸融被其父瞪了一眼,卻還不知自己說錯什麼。
當晚回到城內驛館,王咸融略有不滿地對父親道:「那趙暘委實也不大方,不過是授四郎庫監使一職,這還不是看守庫房?幸虧與我無關————與其在這看守庫房,那我寧可呆在西京。」
王德用聽了這話氣得險些一口氣沒上來,罵道:「真乃愚子也!小趙郎君此番主持治理黃河之事,一旦事成便是莫大功勳,你等若在其手下,介時也可分得些許功勞,足以抵數年磨勘,豈不勝過你在西京值守藏庫,戰戰兢兢唯恐有何疏漏,官職不保?」
王咸融一聽幡然醒悟,急道:「父親怎得不早說?既是這般好事,父親為何唯獨召四郎一人?」
王德用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直嘆氣:「你升任西京左庫藏使在即,距遙郡官僅一步之遙,不可輕棄;五郎在宮中任職,雖官銜地位,然卻可時常見到官家,混個面熟,亦不可輕棄;唯獨四郎不上不下,故我有意薦他於小趙郎君手下當差,既有利於他,亦有利於你兄弟二人————」
王咸融聽罷這才意識到父親的遠見,由衷嘆服道:「不愧是爹,考慮周到。」
王德用又好氣又好笑,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兒子實在不成器,他也無可奈何,唯有儘可能為其鋪墊前程。
五日後,王德用的四子王咸英帶著差遣院新發的赦令,歡歡喜喜地來到澶州治河總營報導,趙暘命其為「都庫藏副使」,隸於范純仁之下,協助范純仁實際管理治河總營內的一干倉庫,包括物料、錢糧等。
考慮到物資眾多,出入亦頻繁,這委實是個苦差事,但王咸英事先得父親叮囑,知道治理黃河是一件大事,故而也是精神抖擻,興致勃勃。
而對於趙暘這種任人唯親的做法,范純仁與錢公輔只是問了問王咸英的履歷,得知其前官乃是供備庫副使,也就不再多問,雖然不算全然放心,但試用一陣卻也無妨,畢竟近期二人手頭事物愈發繁忙,尤其是范純仁,也實在是無暇再兼管記錄諸庫藏的支出與納入。
其餘眾人,若是換做唐介,說不定又得彈劾趙暘一回,然如今代替唐介的陳旭可沒這個閒心,他只是盯了王咸英幾日,隨後見這位王衙內確實有能力管理好諸庫藏的進出,也就不再兼顧,每日四處溜達、到處巡視,實在是閒得發慌。
七月中旬,石布桐又一次從汴京押運數船水泥至澶州,隨即向趙暘匯報一件大事:包拯回京了!
趙暘聽罷愣了愣。
算了算日子,包拯也確實該回汴京了。
包拯一回京,那可熱鬧了。
趙暘失笑道:「莫非包公與高若訥對上了?」
石布桐笑著搖頭道:「還沒呢,不過那位包公也未閒著,逮著賈朝昌一頓彈劾————」
趙暘這才想起,包拯與賈朝昌本就有怨隙。
這倒也並非什麼陳年往事,正是與前大名監監牧使賈元有關。
當初賈元及監牧指揮使郭介為掩蓋貪贓罪證,燒毀帳冊,更是教唆廂兵欲襲殺包拯與他趙暘一行,之後趙暘折道往澶州勘察黃河來了,後續就交給了包拯,那時包拯就逮著賈昌朝一頓彈劾。
賈昌朝雖救不了他那個罪證確鑿的族侄賈元,但見包拯居然想拉他下水,也是勃然大怒,與包拯隔空對罵,相互攻訐。
那時包拯尚在北方,估計嫌一份一份的彈劾罵地不痛快,故彈劾了幾回後也就沒了下文,直到前一陣返回朝中,舊事重提,稱賈元、郭介二人之所以貪贓枉法至此,蓋因賈昌朝為其庇護,勸諫官家嚴懲後者。
總之這事現如今在汴京鬧得沸沸揚揚,不少人都在關注包拯與賈昌朝的這場罵戰。
除此之外,包拯回京後上奏彈劾河北監牧使司、且奏請官家撤掉整個河北監牧使司的舉措,也令朝中譁然。
相較他與賈昌朝的罵戰,這事在朝中激起的漣漪更大、更廣,畢竟河北監牧司若被撤消,河南監牧使司怕也難以保全,介時宋國將失去監管諸馬監、馬園的監察機構,這如何使得?
當朝中官員以此質問包拯時,包拯立馬給出了答覆:連帶著河北、河南一概馬監、馬園,盡數撤掉。
對此包拯也有十足的理由。
此番他前赴河北,勘察河北諸馬監,諸馬監沒有一個能入眼的,儘是貪污、瀆職、倒賣馬匹、私自侵占土地,帳面儘是虧損不說,園內培育的戰馬也稀疏平常,平均需花費六七十貫培育出來的所謂「優馬」、「良馬」,尚不及宋遼榷場內那些二十七貫五百文一四的普通馬匹,既如此,留著那些馬監又有何用?又為何還要為監察這些馬監而再設河北監牧使司?
索性通通撤銷,將各州馬監數千頃乃至上萬頃土地退還各州,還耕於該州百姓。如此一來,朝廷可以節省諸多開支,各州亦可多得耕地,百姓也有獲利,可謂一舉三得。
此言一出,朝中譁然,不管是文彥博、宋庠、龐籍,亦或是范仲淹、韓琦等,此時仿佛忽視了彼此的分歧,對包拯之言驚詫地無以復加。
包拯,這是要掘了群牧司的根啊!
偏偏他就是群牧司的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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