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七月
傍晚時,趙暘於城內酒樓擺宴,為李昭亮及陳旭二人接風洗塵。
這回有了李昭亮的親口答應,他總算可以動用澶州的公使錢,否則就算官家借他十萬貫,怕是也維持不了多久。
次日,也就是六月二十七日,李昭亮攜孫子李宗述,由趙暘親自領著,前後參觀了澶州城外的「治河總營」以及澶州西北部的鑿河始處,陳旭、司馬光亦跟在隊伍中。
澶州城外「治河總營」,實則就是人力與物資的集中地,今日朝廷遣三司轉運司陸續運抵的物資,包括錢、糧、木料以及各種鑿河工具等,皆先轉運至此,再由總理黃河司的官員做具體安排,目前已迅速增至兩三萬人的民夫,亦主要吃住在此。
而澶州西北部所謂「鑿河始處」,顧名思義就是開鑿河渠的埠,它距北流黃河僅一里地,目前「治河總營」已遣來過萬民夫,在治河總使燕度及副使呂大防的指揮下,於數日前正式開始動工,正是開挖這條預測總長三百里、寬百步、深三丈的河渠。
當日,待趙暘領著李昭亮、陳旭、司馬光等人在來到這處施工地後,趙暘請來燕度與呂大防,由二人代為介紹河渠的施工:「————如諸位所見,新鑿河渠寬可達百步,深三丈,兩側堤防皆設都御史所定梯形堤防————此物石磚及水泥修砌澆築,牢固且不易受水流侵蝕,整體重達千鈞,可防黃河水汛時被衝垮————」
隨即,呂大防亦介紹了燕度口中的石磚與水泥:「————此磚與水泥,乃我————呃,那我先前所隸技術司所創,後轉由三司量造,下官昔日在陝西督造一眾要塞、砦城,便是藉助此二物,五千民夫,三月便可修成一座砦城,遠勝以往造城之術————」
「三月可成?」李昭亮與陳旭聽得咋舌不已,仿佛難以想像修建要塞、砦城這等以往需要以年計算的大工程,如今僅需數月就可建成。
難怪呂大防在陝西不過二年,便建成了十幾二十座要塞、砦城。
心嘆之餘,陳旭抓起工地上一筐內的水泥粉末,忍不住問呂大防道:「此物究竟從何所得?何以神奇至此?」
呂大防拱手道:「朝廷下了赦令,將此列為機密之事,下官無法答覆。」
陳旭轉頭看向趙暘,眼見趙暘亦點頭示意,也只好按捺心中的好奇,不再追問,改問道:「先前我觀總營」那邊,各州所遣民夫已多達二三萬,為何僅遣五千人在此鑿河?
多派些人手不好麼?」
燕度拱手答道:「陳侍御不知,我總理黃河司各部,皆各自預設有工期。自前負責實地勘察河渠鑿址的文同、文監事一行,暫時僅勘察罷州境內地勢以及水流流向,自前正往鄲州做勘察,換而言之,即是我澶州這邊增派數萬人,鑿完澶州這段河渠,介需也得暫時停工,以等待文監事那邊的進展;兼總營那邊也仍人手增建工棚及對方各種物料、錢糧的倉庫,故僅遣五千人開始修鑿————」
陳旭恍然大悟,回頭對趙暘笑道:「我就擔憂一年恐怕修不完————」
說著,他面帶憂慮道:「小趙郎君,據我所知,貴司要在最多兩年內修成此河————我原以為,呃最多百里,不曾想竟有三百里,如此漫長工程,果真能在兩年內竣工?」
看來這位陳侍御並不擅長此事。
在旁的燕度、呂大防、司馬光等人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但誰也沒有透露真相。
開玩笑,三百里的工程,兩年內如何能夠完成?四年亦勉勉強強。
在幾人表情各異之際,趙暘笑著說道:「盡人事、看天意罷。————此事關乎上下游數百萬百姓,務必要做到萬無一失,急切不得,雖說朝廷定了兩年期限,但這也只不過預估,若是我司每日兢兢業業,毫無懈怠,縱使最終超出了預期,想來朝廷也會網開一面————畢竟,朝廷要的是妥善治理好黃河,而並非一定要限死期限,那並無意義,陳侍御以為否?」
「話雖如此————」陳旭感覺有些疑惑,畢竟才剛剛開始施工,眼前這位小趙郎君便暗示說可能要超過預期,這不免讓他對總理黃河司的預估日程抱有幾絲疑惑。
見此,趙暘又笑著解釋道:「完事開頭難嘛,等文同兄那邊勘察罷總程,介時施工起來就便捷地多了,我等可以做分段作業,五支隊伍,甚至十支隊伍,同時開始鑿河,如此,效率豈非翻了數倍?」
「這卻是個好主意。」陳旭眼睛一亮,隨即拱手對趙暘道:「原來小趙郎君早已成竹在胸,是陳某多言了。」
「陳侍御說得哪裡話。」趙暘笑著擺擺手,隨即看向李昭亮,想看看李昭亮對此有何見解。
未曾想李昭亮仿佛只是單純領著其孫李宗述來見見世面,並未像陳旭這般詢問具體施工,而當趙暘轉頭望去時,他卻笑著道:「既有小趙郎君監督,想必不會誤事。」
看得出來,他的心思並不在治河之事上。
臨近中午時,眾人在這片五千人的共地隨便吃了些,主要是叫李昭亮與陳旭了解一下此間民夫的伙食。
此間民夫的飯菜,乃這處共地的廚工所燒制,畢竟此處距營地那邊也隔著有些遠,與其來回運送送飯,不如叫幾個廚工專門負責工地這邊的伙食。
所需糧食與菜蔬,還是通過總營那邊早一日運達,故只需建一座倉庫便可滿足。
至於具體伙食情況,大抵只是鹹菜、肉湯,偶爾多一片炸鹹肉、或炸鹹魚,倒也並非趙腸或負責整個總理黃河司開支的范純仁吝嗇摳搜,畢竟這是預估需動用五十萬民夫的浩大工程,儘管趙腸保證了工程經費充足,但一想到此工程耗資多達一千五六百貫,范純仁也不自覺想替朝廷省些錢。
故此間伙食標準,只在於施工作業的民夫不抱怨即可。
至於施工作業的民夫是否真會抱怨,這麼說罷,在這個吃不飽飯便有人造反、且為能吃飽飯就可以投降朝廷的年代,吃飽飯,仍然是民間一個重大衡量標準。
是故只要能吃飽飯,那些徵召而來的民夫就不會有所抱怨,若是再加個肉湯,加一片炸肉、炸魚,則這些人的士氣愈高,愈發賣力。
午後申時左右,李昭亮率先提出告辭。
臨行前私下對趙暘道:「我欲明日啟程前往京中覲見官家,皆時澶州這邊,還要委託小趙郎君與司馬代知。」
趙腸原以為李昭亮好歹要在州呆幾日,沒想到這麼快便準備去汴京。
不過他也並未勸阻,爽快地答應下來。
待等李昭亮攜其孫李宗述離開後,趙暘將這事跟司馬光一說,司馬光很是驚訝:「這位李步軍就這麼放心地將澶州交給我等?」
時陳旭就在旁,聞言輕笑道:「若是一般人,他自然不敢,但小趙郎君————觀其對小趙郎君的態度,我猜官家多半私下對其有所囑咐————」
趙暘回想起自己初見李昭亮時的情形,微微點了點頭。
當然,李昭亮的去留對他總理黃河司並無妨礙。
次日,即六月二十八日,李昭亮果然攜家人啟程前往汴京,即其三名滕妾,兒媳並孫子,以及一眾元隨。
趙暘也是閒著無事,便與同樣閒著無事的陳旭一同去送了送。
而當日下午,陳旭便寫下了他赴職一來的首封奏札,委託趙暘派人送至京師。
如此敞亮的做法,趙暘自然不懷疑陳旭會在奏札中彈劾他一當然,彈劾他也無所謂。
最終,捧日軍營指揮使張或接受了此任,派麾下捧日騎兵代為送呈這份奏札。
六月三十日下午,捧日騎兵先李昭亮一家抵達京師,呈上陳旭的奏札。
事實證明,陳旭果然並未在奏札中彈劾趙暘,他只是就他抵達澶州後的所見,向朝廷匯報了總理黃河司目前的施工進程。
為此官家十分滿意,特地在奏札中給予批註,勉勵陳旭跟緊總理黃河司的施工進展,不時向朝廷匯報。
事後陳旭收到官家的讚譽與勉勵,亦是有些哭笑不得:如此輕鬆的差遣,唐介卻居然落得個被貶的下場。
七月初一,李昭亮一家抵達汴京,沐浴更衣覲見官家。
李昭亮乃太宗明德皇后之侄,其女又嫁給另一支外戚真定曹家的曹玹,官家對這兩家的信任,不下於對舅舅李用和一家。
尤其是見到李昭亮的孫子李宗述,官家不禁想起了他昔日頗為喜愛的李惟賢,唏噓感慨之餘,遂授李宗述內殿直班之職,但倒不急著召入宮內,仍留宗述呆在其祖李昭亮身邊,待等長大成人,再行召入宮中。
李昭亮自是心中歡喜,此番他帶孫子來見官家,可不就是為此麼。
至於朝中官員,對此倒無太大反應,畢竟據范仲淹改良後的新法,蔭補法限制在三人之內,李昭亮膝下只能一個孫子,自然不至於違反新法,相比之下還是其「知澶州」的差遣,更讓朝中文官牴觸。
不過鑑於先前彈劾王德用的御史台才被高若訥奉官家之命收拾了一頓,再加上澶州目前實則是司馬光代行軍州事,朝中文官倒也不敢再在這件事上忤逆官家。
甚至有些官員還在私下傳論:叫武官出知州官又如何?那些武人可治理地好?最後還不是要靠文官?
這話倒也沒錯,畢竟目前代李昭亮知澶州軍州事的司馬光,也確實是文官。
甚至於就連趙暘,其實也被算做文官。
為此,或許是自詡扳回一籌,亦或是御史台的遭遇給朝中官員打了樣,關於澶州這事,朝中倒也無人再提,倒也不曾像先前逼迫王德用那般,逼迫李昭亮。
甚至於,就連李昭亮有意在京中多逗留一陣,朝中官員也未作何表示。
此事傳到王德用的次子王咸融耳中,王咸融感覺大為不公。
憑什麼他父親王德用先前任澶州知州時,朝中文官竭力反對,而如今改命李昭亮,朝中卻又沒了聲音。
對此王德用倒不覺得有何不公,他也明白,這只是他運氣不佳罷了。
七月初四,感覺身體有所恢復的他,帶著次子王咸融前往澶州,拜訪趙暘。
此時趙暘已陸續將大權下放予燕度、范純仁、錢公輔、呂大防、石布桐等人,平日裡大多帶著蘇八娘與沒移娜依在北流黃河周邊踏青、遊玩,僅隔日才到治河總營以及北邊的施工地走走瞧瞧,瞧瞧進展。
這一日得知王德用抵達治河總營,趙暘忙帶著蘇八娘與沒移娜依前往相迎。
待來到治河總營,見到像那日陳旭般站在營地外圍眺望營中的王德用父子,趙暘率先上前行禮:「魯國公別來無恙。————不對,如今該稱作冀國公。」
王德用哈哈一笑,連連擺手笑道:「當不起、當不起。————昔日我見小趙郎君,便知小趙郎君非尋常人也,如今再看,小趙郎君果是我大宋棟樑————」
眼見父親與那個趙暘相互寒暄客套,王咸融睜大了雙目:他父親,竟真的與這位小趙郎君相識?且看似交情不淺。
「這位————」趙暘亦注意到了王咸融。
「乃犬子咸融。————此兒雖不學好,卻有幾分孝心,先前我於赴職途中抱病,隨從急召此兒————」王德用亦目示意王咸融。
王咸融雖面色尷尬,卻也恭恭敬敬行禮道:「咸融拜見小趙郎君。」
「衙內客氣了。」趙暘拱手回應,笑著對王德用道:「百善孝為先,既有孝心,如何稱得不學好?」
王德用搖頭道:「小趙郎君不知這廝曾經所為————昔日他收人賄賂,給人薦官,遭朝中御史彈劾,害得我亦面上無光————」
「父親————」王咸融一臉尷尬,不知父親為何道出他昔日的醜事。
尷尬之餘,他偷偷再看趙暘,卻意外地見趙暘依然面帶笑意,看似並無異狀。
相較這些,收受賄賂、給人薦官算得了什麼大事?
不過,王德用故意提起兒子的醜事,這是什麼用意?
趙暘心下捉摸著,卻也不好細問,便笑著打圓場道:「所謂人非聖賢、敦能無過?衙內既有孝心,可見本性不壞,一時行差踏錯,重返正途即可————
「小趙郎君說的是。」王德用笑著點點頭。
其實他故意提及兒子的醜事,實則是在試探,試探趙暘是否像包拯、唐介那般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至於用意,無非就是自忖時日無多的他,有意將幾個兒子託付給趙暘罷了。
不同於李昭亮有意將孫子李宗述託付給官家,王德用自忖與官家的關係還達不到李昭亮的程度,遂有意將幾個兒子託付給趙。
這也是他大病未愈便急著趕來澶州拜會趙暘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