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新勘察御史陳旭
眼見李昭亮陷於家事一時難以抽身,不便打攪,趙暘索性便先回城外營地。
至於設宴為李昭亮接風之事,他則交給了司馬光去安排。
沒想到他剛一出城,迎面便撞見了前來報信的一隊捧日軍騎兵,為首一名隊率稟報導:「————先前有一輛車駕停於營地外,車內主人下車窺視營內,時有我在那處巡視的捧日軍弟兄上前盤問,方知那人乃朝廷新遣勘察御史陳旭————」
趙暘聽罷一愣,稍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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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意外唐介遭貶,這位前勘察御史唐介之前為了一些旁枝末節,一而再再而三地彈劾他,已經惹地朝廷與他總理黃河司雙方都十分反感,哪怕趙暘欣賞此人正直,也不得不派鮑榮等人前往汴京,說服朝廷給這位唐御史挪一挪身,故唐介遭貶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他意外的是,朝廷居然派陳旭前來。
陳旭,其實就是歷史上北宋後期的名相陳昇之,因避宋神宗諱而改名,表字暘叔亦改做暘叔。
皇佑元年時,此人便已在御史台為勘察御史,恰逢朝廷舉辦會試,趙暘因去科場看望沈遘、范純仁等人,故而與當時擔任主考官的陳旭相識,自那以後便有了一份交情,但總的來說卻也沒有多少來往,彼此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這大概也是因為當時趙暘來歷蹊蹺卻受官家寵愛,且又與張堯佐為伍,陳旭亦不願深交的緣故。
類似的還有現侍御史知雜事張擇行。
刨除當初竭力巴結趙暘的劉元瑜外,陳旭與張擇行乃是御史台中極少數與趙暘有那麼些交情的言官,雖平日裡並不來往,但碰巧撞見倒也會笑著拱手打聲招呼,除開這些,其餘言官怕是恨趙暘恨地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大概一刻時左右,在那隊捧日騎兵的引領下,趙暘帶著王中正一行,騎馬來到了陳旭所在的位置。
正如那隊捧日騎兵所言,此時的陳旭仍站在澶州城外營地邊上一座小土坡上,登高眺望遠處正在建設的整個營地,坡下停著他此番趕路乘坐的馬車,車旁僅站著一名馬車,正神情緊張地頻頻望向百步外另一支約五十人左右的捧日騎兵——這支五十人的捧日騎兵,多半是在監視陳旭,儘管後者已出示了通牒與官誥。
「陳侍御。」
趙暘策馬臨近那處土坡時,笑著高呼一聲,旋即翻身下馬,一邊拱手問候一邊朝那陳旭走去。
此時陳旭其實也已注意到策馬而來的趙暘一行,眼見趙暘率先來迎,他亦連忙下了土坡,邊拱手施禮便走向趙暘,口中喚道:「小趙郎君————」
見此,遠處那支五十人的捧日騎兵這才紛紛撥馬轉頭離去。
此時趙暘已走近陳旭,笑著拱手道:「陳侍御怎得不叫捧日軍傳個信,趙某也好前來相迎————」
沒錯,之前捧日軍去傳信,並非是陳旭,而是那些捧日軍騎兵例行稟報,甚至於,他們可能還有懷疑陳旭的身份,否則不會有另一支捧日騎兵專程在此監視陳旭。
「小趙郎君客氣了————」陳旭謙遜一笑。
不同於之前李昭亮遣元隨先行前往澶州報訊,暗示開德府官員出城相迎,陳旭可沒有什麼底氣,畢竟他自忖與趙暘的關係也談不上親近,故抵達澶州之後,他便索性先來到州城外的「總理黃河司營地」,欲親眼目睹黃河司近期的進展。
而此時那片一眼難望邊際的營地內,早已建成萬餘工棚,高達數丈的錢倉、糧庫亦建成十餘座,整個營地內仿佛群蟻搬進進出出,各司其職,雖乍看有些混亂,但這施工進程,卻不可謂不快。
在親眼目睹這一切後,縱使是陳旭亦忍不住要埋汰唐介一句:這不是幹得挺好麼?真是沒事找事!
當然,唐介這一鬧對他倒也有好處,至少他代唐介前來勘察,卻是不必再受高若訥的故意折騰。
想到這裡,他拱手對趙暘表明心跡:「————朝廷以瀆職之罪治了唐介,將其貶去地方,陳某赴行之日,亦得官家叮囑,只需向朝廷匯報治河進展,不必過問其他————」
趙暘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幾眼陳旭,驚訝道:「依我對陳侍御的了解,陳侍御按理不會接下此任才對————」
只需定期向朝廷匯報治河進展,不必過問其他,那這御史不就是個擺設麼?
堂堂朝中言官,有幾人願意來做個擺設?
至少趙腸印象中的陳旭不應該會接任。
見趙暘居然如此高看自己,陳旭稍有些意外,隨即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想了想還是透露了實情:「————先前魯國公王德用一事,我御史台多有勸諫,惹得————呃,總之,官家命高相公以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事————」
儘管他出於顧忌說得含糊,但趙暘還是聽懂了,表情微妙。
他就知道,朝中文官聯手「罷黜」了王德用,官家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這不,報復立馬就來了。
想了想,趙暘對陳旭道:「陳侍御此番來得巧,正好新遷澶州的李昭亮李公也剛到州城未久,我領你去見他,可好?」
陳旭拱手道:「何需小趙郎君親自引領,派一名隨從為我指路便可。」
他想地很明白,既然他要在此長駐,那麼自然得去拜會新任知州李昭亮。
甚至於,若不是趙暘親自來見他,他也得去拜會這位小趙郎君。
一言蔽之,他可不是唐介那個愣頭青。
而這邊趙暘又擺擺手道:「豈能如此無禮?陳御史請。」
「————請。」
於是陳旭上了馬車,由騎馬代步的趙暘一行領著,徐徐前往州城。
期間,陳旭幾次撩起車簾窺視為他帶路的趙暘,臉上浮現感慨之色。
大抵一刻時後,趙暘、陳旭一行進了州城,來到開德府外。
此時陳旭下了馬車,就見趙暘此刻也已下馬,正立在開德府外台階下,抬手做「請」狀,心中愈發感慨,上前拱手道:「先前下官彈劾魯國公————」
仿佛猜到陳旭想說什麼,趙暘伸手按下前者作揖的雙手,輕笑道:「你我皆知,此事並無確鑿的對錯,不過是一方各有一方的考量,既然如此,何不暫且擱置,待百年之後,再由後人定論?」
陳旭驚訝地看向趙暘,隨即拱手拜道:「小趙郎君豁達。」
抬頭再看趙暘,陳旭心中暗暗讚賞。
正如趙暘所言,近期朝中圍繞著楊文廣、王德用的爭論,實則無非就是官家欲提高武官地位以便更好制衡文官,而文官則是為自身利益做出反擊,隨即又遭到官家打壓,這前前後後哪有什麼確鑿的對錯?
他方才之所以向趙暘施禮告罪,主要也是不希望得罪這位罷了。
沒想到這位小趙郎君年紀雖輕,心胸卻是豁達,坦誠相待,這卻是出乎陳旭意料。
出乎意料之餘,陳旭忍不住又暗暗埋汰唐介一句:在心胸如此豁達的小趙郎君處,你竟也落得個遭貶的下場,著實是不善為官。
至少是不合適擔任言官。
就在他暗自腹誹間,趙暘親自領著他進了州府,進了府門後徑直朝通往後衙的旁側園門而去。
待等眾人走近那處園門,就間園門內外立著四名守衛,另有一人站在道中,阻擋住了前路。
趙暘認得出,這幾人皆是李昭亮的元隨。
此時對方也瞧見了趙暘一行,立在道中那人率先拱手施禮:「小趙郎君。」
趙暘微一點頭,抬手介紹身旁的陳旭:「這位是御史台的陳侍御,受朝廷之命為勘察御史,監督治河之事,得知李公已至澶州,故來————」
「?」不明所以的陳旭疑惑地看看趙暘,又看了看滿臉尷尬的那名元隨。
只見那名元隨也不回頭,滿臉尷尬地對趙暘道:「小趙郎君,您看————是否換個時候?眼下步軍恐怕————」
說著,又朝陳旭拱手,神色尷尬道:「陳侍御莫怪————」
趙暘神色微妙地點點頭,不動聲色地拍了拍一臉困惑的陳旭的手臂,一邊暗示一邊對那元隨道:「既如此————我等暫時在房相候,幾時李公得空,再見亦不遲————實在不行,今晚宴中亦可照面————」
那名元隨拱手深鞠一躬,目送趙暘拉著陳旭離開。
待走過轉角處,陳旭壓低聲問道:「怎麼回事?」
趙暘想了想,覺得這事多半也掩蓋不住,索性便將事情經過告知陳旭,當然他也不忘叮囑一句:「莫要傳出去。」
「自然、自然。」得知前因後果的陳旭連連點頭,隨即嗤笑道:「不曾想李步軍寵溺滕妾竟至如此地步————」
趙暘聽得疑惑:「之前我也聽人喚李公為李步軍」,卻不知何故。」
陳旭輕笑解釋道:「此事得名於保州兵叛之時。————當時李公以侍衛步軍副都指揮,徒真定路都總管,恰逢保州兵叛,殺官吏,李公便遣王果招降,未曾想叛軍於城牆上高呼:得李步軍來,我降矣。」於是李公便率從騎數十人,不持甲盾弓矢,至城下高呼:爾輩第來降,我保其無虞也。不爾,幾無噍類矣。」隨後叛軍便降————故陸續有人尊稱其為李步軍,以示威爾。」
趙暘挑挑眉,驚訝道:「還有此事?看來李公在軍中威望不低————」
話音未落,就聽陳旭又是一聲嗤笑,搖頭道:「威望興許不假,然無益也。」
見趙暘疑惑地轉頭看向他,陳旭看看左右,壓低聲音道:「小趙郎君以為定州駐軍何以弛糜如斯也,以至韓相公不惜要殺戒,威懾駐軍————」
「陳御史的意思是————」趙暘皺了皺眉。
陳旭再次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我知小趙郎君初心,是欲提高國內武官地位,重振尚武之風,然————若是小趙郎君因此對天下武官皆青眼有加,陳某以為亦大可不必。
比如李步軍,相傳他入保州之後,便將叛軍女眷分置諸軍,甚至有私入其家者————」
趙暘聞言眉頭皺起。
將叛軍女眷分置諸軍?
僅這一句話趙腸便猜到了當時那些叛軍的結局:無非就是叛軍被誅,女卷充為軍妓。
按說這也是歷朝歷代司空見慣之事,只不過結合李昭亮之前信誓旦旦所述「我保其無虞也」,趙暘心中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
當然,似這般先收後誅,從危害最小化來說做得沒錯,甚至於這才身為邊疆將帥該有的判斷與手腕,但出於個人的感情,趙暘對李昭亮的好感還是為此減了幾分。
「先進屋吧,我向陳侍御介紹司馬代知。」
「好。」
眼見趙暘忽然改了態度,揭過此事不再追問,陳旭也識趣地不再多嘴,跟著趙暘走入前衙的主屋,徑直來到知州的廊房,卻見廊房內,司馬光正站在窗口,窺探後衙動靜。
「司馬代知好閒心吶!」
趙暘沒好氣地調侃道。
司馬光回頭一瞧,面上稍稍泛紅,帶著幾分支吾辯解道:「下官只是坐得乏了,起來走走————」
趙暘也知道瞧熱鬧、聽八卦是人的天性,自也不會過於責怪司馬光,翻著白眼搖搖頭,抬手指指雙方道:「兩位不必我做介紹了吧?」
司馬光與陳旭對視一眼,相互拱手施禮。
「陳侍御。」
「司馬代知。」
在一個多月前,雙方還都是京朝官,每回早朝時都有碰面,即是沒什麼來往,認還是認得的,自然無需趙暘多做介紹。
就在司馬光與陳旭彼此寒暄之際,忽聽後衙隱隱約約又傳來女人哭泣聲,隨即便又傳來李昭亮的安撫聲。
不知不覺間,三人皆站到了窗口,隔著幾棵樹窺視後衙動靜。
饒是趙暘此時也忍不住發問:「我這一來一回,起碼大半個時辰,還在鬧?」
「一直如此。」司馬光聳聳肩道:「時不時就能聽到————」
說罷,他見趙暘表情微妙地轉頭看來,忙補救道:「————攪地我無心批政,故起來走走。」
趙暘無語地白了眼司馬光,回顧陳旭道:「陳侍御可知————李步軍何以慣縱至此?」
「此我亦不知。」陳旭搖搖頭道:「不過我倒是聽說————小趙郎君可知李步軍獨子早逝?」
「我知。」趙暘點頭道:「喚做李惟賢,深受官家喜愛,不幸早逝。故李步軍將其兒媳並幼孫李宗述接到身邊照顧————」
陳旭點點頭,繼續道:「李步軍之父,乃太宗明德皇后之兄李繼隆,其生三子,長子李昭吉、次子李昭文,皆先於其父而早逝,故這一支本就人丁不旺,直至季步軍,獨子季惟賢亦不幸早喪,獨遺長孫————相傳獨子早逝之後,李步軍便常怠慢政事,多納滕妾、望開枝散葉,然不知因何,其妻痛失愛子而早故,眾多滕妾亦無所出,至今膝下僅有一孫,及一孫女————好似與宗室趙叔旄定了親————」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趙暘,壓低聲音道:「如今他知州,小趙郎君還是莫指望過多為好。」
趙暘看了眼陳旭,心下恍然李昭亮之前何以如此爽快地委任司馬光為州代知,原來是對方本就無心管理州事,索性順水推舟賣他個好。
當然這不是壞事,相反還是好事,畢竟司馬光坐鎮澶州,更利於與他總理黃河司配合。
「行了行了,終歸是別人家私事。————對了,今日之事,切莫傳出去。」
趙暘合上窗戶,邀二人入座相談治河之事。
「那是自然。」
司馬光與陳旭對視一眼,雖神色有些快快,雖也不好提出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