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李昭亮
六月二十六日，現武寧軍節度使、侍衛步軍副都指揮使李昭亮抵達澶州，遣元隨前入州城向開德府報信。
待知澶州司馬光聞訊，一邊派人稟告趙暘，一邊率領開德府官員出城十里相迎。
大抵是上午巳時四刻前後，得知消息的趙暘攜王中正等人，在向寶所率二百天武軍禁衛的保護下，前到城東十里與司馬光一眾匯合，隨後大概過了一炷香工夫，就見一支約數十輛馬車的隊伍正沿著官道緩緩朝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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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趙暘領著司馬光立在道中，做等候狀。
此時前方李照亮車隊內的人也注意到了趙暘一行，幾名跟著車隊策馬而行的元隨快馬加鞭迎了上來，正要呼名，忽然瞥見全副武裝的天武軍，心中微驚，語氣放緩問道：「可是澶州開德府來迎李步軍？」
李步軍？
趙暘並不知李昭亮有此雅號，拱手朗聲道：「總理黃河司都御史趙暘，攜待知澶州司馬光，在此相候李昭亮、李公。」
他中規中矩的表述令那幾名元隨一愣，隨即其中一人撥馬回到隊伍中，徑直來到李昭亮的車駕旁，道：「步軍，有人自稱總理黃河司都御史趙暘，攜代知澶州司馬光，在此相迎步軍。」
「趙暘？」車駕內的李昭亮撩起車簾問道：「可是瞧著年歲不大？」
「是。」那名元隨點頭道：「據卑職目測，好似是一十七八歲少年郎，然身著絳紅公服————」
他還未說完，就見李昭亮神色一凜，正色道：「命眾人呆在原地，不得冒犯，待我下車，親自與其照會。」
旋即，李昭亮便下了馬車，僅攜兩名元隨，大步走向趙暘與司馬光等人所在位置。
不遠處的趙暘見此稍稍一愣，在跟司馬光對視一眼後，亦迎了上去。
稍後，雙方走近至彼此相隔僅幾步，此時就見趙暘與李昭亮同時抬手作揖，問候對方。
「李公————」
「小趙郎君————」
咦？
「李公知曉趙某？」趙暘甚是奇怪地問道。
李昭亮哈哈大笑道：「小趙郎君乃我大宋棟樑，功勳卓著，我豈會不知？」
事實上，此前駐於徐州一帶的他根本不知趙暘是誰，是官家在下詔當日，又寫了一份私信派入內內省的宦官送至李昭亮手中，大意是敦告李昭亮赴任州後，要配合好總理黃河司都御史趙暘，同心同力治理黃河。
官家特地寫信敦告，李昭亮自是不敢怠慢，便詢問送信的入內內省宦官：「那趙暘何許人也？」
於是那名宦官便將趙暘的過往以及在官家面前的受寵程度一一相告。
此時李昭亮便已明白，只可與這名叫做趙暘的少年郎為友，不可為敵。
故他此刻下令眾人呆在原地，親自下車道謝。
寒暄兩句後，趙暘抬手指向司馬光，代為介紹：「我為李公介紹，這位我總理黃河司監事司馬光、司馬君實————之前我等眾人至澶州時，恰逢前知州李璋遷任，通判亦被調走，偌大開德府竟無人主事，為方便我總理黃河司開啟種種治河前準備，我不得已行越之舉，命他代知澶州——————還望李公見諒。」
說話間，他暗暗打量這李昭亮。
據他目測，這位太宗李皇后的侄兒，如今大概也有六七十歲，鬚髮斑白，但或許是因為武官出身，精神抖擻，面相氣色卻是不錯，此刻面龐帶笑，給人一種親和之感，卻不知板下臉來又是何等威嚴姿態。
而與此同時，李昭亮亦在暗暗觀察趙暘，聽趙暘公然自稱「不得已行僭越之舉」，心下亦不禁咋舌。
不愧是深受官家恩寵的少年郎，眾目睽睽之下自稱僭越竟是毫不在意。
值得一提的是，在來時的途中，他也曾幾次預估這名少年郎的心性。
在他看來，如此少年得志，甚至敢在朝上自貶，氣得官家不惜對舅舅李用和的幾個兒子做出懲戒，這少年多半驕狂傲慢、囂張跋扈，沒想到親眼得見之日，這少年郎竟親自前來相迎，甚至於，禮數周到、態度恭謙，怎麼看都不像是曾朝上險些令官家下不來台的「妄臣」形象。
心中驚訝之餘，李昭亮臉上不留痕跡，一筆帶過道：「既是不得已，那便情有可原。」
他想得很明白，這趙暘僭越不僭越，自有朝廷論斷，跟他有什麼關係？尤其是在對方已率先致歉的情況，更是沒有必要追究。
趙暘與司馬光對視一眼，均覺得這位李昭亮公似乎挺好說話。
就在這時，忽聽不遠處李昭亮的車隊中，傳來一個帶有口音的女聲呵斥：「為何還不進城？」
或有李昭亮的元隨趕忙上前安撫：「二娘子息怒，乃總理黃河司的趙都御史在此相迎步軍————」
隨即又有另一個帶著口音的女聲好奇問道：「都御史？此官大否？」
之後便聽不清了。
「..
」
趙暘、司馬光，及二人身後一干開德府官員均面面相視，此時再看李昭亮，卻見方才還一臉豪爽的他，此刻面色好不尷尬。
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但趙暘還是告罪替其解圍道：「是我的錯過，李公一行千里迢迢而來，我卻在此耽擱，李公，我等先進城再說，可好？」
聽趙暘這麼說，李昭亮連連擺手道：「過豈在小趙郎君？唉————也罷，便先進城罷。」
「請。」
「請。」
最後客套兩句，趙暘一揮手示意向寶所率二百天武軍禁軍向道旁左右散開，司馬光也令開德府官員向兩旁散開，為李昭亮的車隊讓行。
但見李昭亮那足足有四五十架馬車的隊伍經過眾人時，較靠前的、且裝飾較為考究的三輛馬車中，竟有三名婦人撩簾向他觀瞧，目測歲數不一，然大致在三十歲上下。
想來方才聽到的女聲，便是其中二人。
如此不守禮數的舉動，看得開德府一干官員面面相覷，也看得司馬光眉頭直皺。
強忍著不渝待那三輛馬車盡數經過後，才低聲對趙暘道：「看歲數均不像正室，多半是滕妾，觀其姿態，想必慣縱多時，恃寵而驕，故這般不分場合————」
趙暘壓低聲笑罵道：「司馬代知火眼金睛啊，是否正室也能瞧得出來？就不許人續弦？行了行了，先進城再說。」
說罷，他轉身對諸開德府官員道：「諸位，我等先回州城。」
「是。」
於是眾人一同跟在李昭亮的車隊後，緩緩前往澶州。
行了大概一里，趙暘又命向寶率一百天武軍在前，既是為李昭亮一行領路，亦是充當儀仗。
就這麼一路來到澶州城下，向寶率領天武禁向兩旁散開，作為儀仗，再送李昭亮的車隊入城。
期間，又有司馬光遣開德府官員知會守城士卒，使李昭亮的車隊無需出示官誥、通牒，亦順利進入城中。
隨後，趙暘恪守「外駐禁軍不得隨意進州城」的規矩，命向寶率軍返回駐地，僅帶著王中正等人並司馬光一干開德府官員，為李昭亮一行作為嚮導，領著這一行穿過大街，在街上過往百姓驚嘆的目光注視下，徑徐徐到開德府外。
待等李昭亮再次步下馬車時，提前一步抵達的司馬光已下令開德府內剩餘官吏盡數於府外恭候，盡全禮數。
「慚愧————」
再次與趙暘相見，李昭亮臉上仍帶著些尷尬。
趙暘微微點頭，隨即以目光示意司馬光，司馬光會意，遂向李昭亮介紹在場諸開德府官員。
本來之前在城外就該介紹，只不過當時被那幾個女聲給打斷了。
而這會兒，那四名少婦人亦下了馬車。
四名？
沒錯，除了先前撩車簾張望趙暘的那三名少婦人外，還有另一名年紀三巡左右的少婦人，相較前三個女人，此女衣著較為樸素，面上帶著幾分郁苦之色，且身邊還站著一個目測十四五歲的少年郎。
此時就見李昭亮頗顯突兀地結束了與開德府一干官吏的交流，對趙暘及在場開德府官員道：「諸位，我等入衙再說可好？」
眼見那一干開德府官員又一次面面相覷，趙暘笑著拱手道：「李公才是知州，知州之命，焉敢不從？」
眾人紛紛醒悟，忙迎著李昭亮一同進府。
臨進府前，趙暘回頭看了一眼府外，卻見那三位衣著光鮮、疑似李昭亮滕妾的少婦人，此刻正在指揮李昭亮的元隨及家中隨從，命眾人將隨行的箱子、行囊搬運下車，搬至府內。
眼瞅著那三名少婦人都在指揮，一時間竟看不出究竟以何人為主，仿佛就像司馬光所說的，均非正室。
至於那個面帶幾分郁苦之色的少婦人，則摟著那名少年靜靜站在一旁，絲毫不做干預0
趙暘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好過問，邁步走入府內。
稍後，既開德府內一眾官吏已與李昭亮彼此見過面，司馬光代為將其遣散，命諸人各司其職，隨後他將李昭亮請到了知州的房，當面向李昭亮匯報代知澶州以來的政業，隨即又命主薄取來各種帳冊，交由李昭亮過目。
平心而論，之前聽趙暘說他命司馬光代知澶州，李昭亮並不在意，哪怕司馬光幹得好或幹得差。
然此刻一見司馬光就近期的州政侃侃而談，命主薄取來的各種帳冊亦是記得清清楚楚，儼然將澶州治理地井井有條，饒是李昭亮亦不禁要稱讚一聲：「司馬代知較之李某以往所見知州、通判，不遜半分，難怪小趙郎君薦為代知。」
「不敢不敢。」司馬光表面恭謙，實則心中也難免有些驕傲。
甚至在他自己看來，區區知州政事，遠不是他才能的極限。
這一點趙暘也是認可的，端起司馬光吩咐官吏奉上的茶水，笑看司馬光在那裝模作樣地假謙虛。
或許是因為已親眼見證司馬光的才能，李昭亮笑著對趙暘與司馬光道：「李某是個武夫，雖認得幾個字，然其實並不善管理州事————今朝廷變了法，許我武官出任知州，監掌軍、州事，雖是美事，然我赴任途中亦生忐忑，唯恐治理不善，辜負官家信任————所幸澶州有司馬代知在，不知小趙郎君能否允我暫借司馬代知一段時日，助我治理州事，順便我也好抽空入京師覲見官家一面？」
趙暘轉頭看向司馬光，示意他自己拿主意，卻見司馬光面露猶豫，故作矜持。
顯然李昭亮也是人精，起身拜道：「懇請司馬代知助我。」
眼見司馬光還在故作矜持，趙暘笑著調侃道：「君實兄，差不多得了。」
司馬光眼角微微一抽搐，作揖拜道：「承蒙李公器重，光不才，願再代知州事一陣——
「」
「如此甚好。」李昭亮大悅。
此時，李昭亮一名元隨領著那名十四五歲的少年來到廨房，輕喚一聲：「步軍。」
李昭亮微一點頭，招招手喚那名少年道：「宗述，過來拜見小趙郎君與司馬代知。」
隨即又向趙暘與司馬光做了介紹：「此乃我孫宗述。」
與此同時，李昭亮這孫兒李宗述聽話地朝著趙暘及司馬光見禮：「見過小趙郎君，見過司馬代知。」
趙暘點點頭笑著回應，而司馬光則起身回禮，喚一聲「小郎君」。
隨即，就見李昭亮寵溺地揉了揉孫子的腦袋，低聲笑說一句，又命元隨將其領往州衙後院的住處。
目視其離開後，李昭亮這才嘆息道：「我兒惟賢早卒，僅留此遺子，養於我處。」
趙暘愣了愣，忙拱手道：「李公節哀。」
從旁司馬光也拱手勸慰。
後來趙暘才知道，李昭亮的兒子名為李惟賢，宣辭令，習朝儀，深受官家喜愛，然就在其俺不就按地升遷官職，好接替父親衣缽時，不幸英年早逝，致李昭亮痛失愛子，遂將兒媳與孫兒接到身邊照顧。
趙暘之前見過那位面帶幾分郁苦之色的少婦人，多半便是李昭亮兒媳、李惟賢之妻。
哪另外三個女人呢？
就在趙暘好奇之際，忽見又一名李昭亮的元隨匆匆來到廨房內，低聲道：「步軍，三位娘子————」
李昭亮的面龐難看了幾分，在向趙暘與司馬光拱手告罪後走到房外。
雖說趙暘與司馬光無心偷聽，但還是隱約聽到那名元隨小聲向李昭亮稟告：「三位娘子在後衙爭起來了，都爭著要搬入主屋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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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待李昭亮再回到房時，神色很是難看，朝趙暘與司馬光拱手道：「請兩位恕罪，我有些————家中私事要處理————」
說著拱手告別趙暘與司馬光，帶著那名元隨匆匆而後衙而去。
將其送至廨房外的司馬光轉頭看向身旁的趙暘，挑挑眉道：「我就說吧，那三女均非正室。」
趙腸無語地拱拱手做佩服狀，隨即反身回到屋內喝茶。
他才沒司馬光那閒心，去琢磨人家中私事。
但事實證明司馬光判斷無誤，那三個衣著光鮮的女人確實是李昭亮的滕妾，至於其正室，早年亦不幸過世，以至於家中最受寵的三個滕妾爭權。
即便是李昭亮，亦莫能制。
或者說，不捨得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