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唐介遭貶
六月二十二日,魏燾、鮑榮攜十萬一千五百六十貫錢,在又一營捧日騎兵共四百名騎兵的護送下,自汴京回到澶州,向趙暘覆命。
沒錯,那日魏燾對高若訥所說的「取錢」,其實就向官家討錢去了,畢竟在無法使用公使錢的情況下,單趙暘那每月五十來貫的俸祿,可不夠在澶州擺幾回宴席的。
既然錢不足,那就管官家借唄,不知幾時歸還、也不提利息的那種。
不得不說,仁宗終歸是仁宗,且目前內藏庫的收支還尚可,換做之後甚至其他朝代的君主,那可未必有這麼大方—甚至在某些位君主看來,朝廷的錢屬於朝廷,內藏庫的錢歸屬君主,君主不惦記朝廷的錢就已實屬不易,想叫君主再從私庫中拿錢出來,那是萬萬不可。
相較這些位君主,趙禎在這方面還是頗為大方,非但屢屢在賑災時從內藏庫中撥款,購藥、送藥;甚至當朝中老臣過世,不夠錢財辦理體面的喪事時,趙禎往往也會賜錢,少則數萬貫,多則十萬貫,一部分用於辦喪,一部分供其家眷日後生活,這也是其日後被諡為仁宗的緣故之一。
不過此番他賜予趙暘的錢,卻為何是有零有整呢?
得知具體數目的趙暘也為此感到疑惑,詢問魏燾與鮑榮。
魏燾遂轉達官家的話道:「————其中十萬貫是借你運籌,其餘一千五百六十貫,乃你之前策反西夏有功、賜你三百戶實食所得,鑑於你當時並不在意,朕便叫入內內省代為收取,暫存於內藏庫,今日交付於你————」
字裡行間的表述是:那一千五百六十貫本來就是你的,不必歸還,但另十萬貫是朕借你運籌的,那是要歸還的。
聽懂這話的趙暘眨眨眼,轉頭對王中正道:「官家說這話,就好似我還的上一樣————
「」
王中正笑而不語。
也是,就憑趙暘目前五十來貫的月俸,即便算上津貼,一年撐死六七百貫,就算加上實食三百戶那一年一千五百六十貫左右的額外收入,一年也就二千二三百貫。
真要他歸還這十萬貫,他得全家不吃不用攢四十五年,這怎麼看都不現實。
「官家歷來節省,怕是擔憂郎君花錢不知節制————」王明在旁笑道。
這倒確實,在歷代君主中,趙禎確實算得上是節省的,想來也不會希望過於慣縱趙暘,但又考慮到趙暘現如今確實是缺錢激勵總理黃河司,故才說出「借」這個詞。
這一點,趙暘其實也明白。
於是他索性將其中十萬貫交由王中正、王明二人管理,囑咐二人道:「你二人替我記著帳,日後有何開支,均記載帳上,過段時日發往宮中,也好叫官家安心。」
「遵命。」王中正與王明笑著應下。
至於那一千五百六十貫實食所得,趙暘將其交給同為御帶器械的李文貴、李德全,囑咐他二人道:「這筆錢你二人替我看守,記得跟八娘打聲招呼,日後家中開支,便從其中扣除。」
「是。」李文貴、李德全二人拱手領命。
那一千五百六十貫且不論,有了官家「借出」的十萬貫,趙暘手頭立馬就闊綽了,非凡立即派人歸還了賒欠澶州城內酒樓的錢,隨即又派人通知代知澶州的司馬光,叫其派人於城內收攏家禽牲畜,以供搞賞參與工程的禁軍及民夫。
當鮑榮前去向司馬光傳達此事時,司馬光很是驚訝,疑惑問道:「都御史從何得來的錢?」
鮑榮答道:「之前郎君命我等回京,向官家借了十萬貫。」
司馬光一臉不可思議,既震撼於趙暘居然真能從官家那邊借得如此一筆巨款,同時亦感動於趙暘寧可向官家借錢,也不暗示他這個「代知」去動用澶州的公使錢,可謂是對他照顧有加。
換一個人,倘若以「需用犒賞激勵禁軍及民夫」的名義叫他動用公使錢來激勵士氣,即便司馬光自己也覺得不妥,卻也不好直接拒絕,否則未免就有「顧己」之嫌,遭總理黃河司一眾官吏及數千禁軍、近萬民夫詬病。
而趙暘能如此照顧他,著實是一位好上司。
感動之餘,司馬光欣然接受差遣,當即就遣開德府內官吏於城內收攏禽畜。
以他正直的性格,即便不用趙暘提醒,也必然會特地關照這些官吏:絕不可強買強賣,否則嚴懲不貸!
消息傳回總理黃河司,司內官員及駐紮禁軍士氣大振,連帶著徵召而來的近萬民夫亦大為喜悅,在他們看來,若總理黃河司的官老爺與禁軍老爺們此番能吃上肉,好歹他們也能喝上一口湯吧?
事實證明,趙暘並非他們想得那般吝嗇,不到三日,營地內所有相關人員的伙食便有所改善,哪怕是檔次最低的徵召民夫,每日也能分到一碗肉湯,且湯內除了菜蔬之外還帶有一塊手指般大小的肉,雖然不多,但已足夠令這近萬民夫感到歡喜。
於是乎,總理黃河司上上下下做營建的興致愈發高漲,一日頂一日半,毫不誇張。
當然,正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近萬民夫中也不乏有偷奸耍滑的,對於這些人,自有天武軍禁軍在巡邏守衛之餘充當監工,一旦抓獲便遣回原籍,毫不姑息。
恩威並施、賞罰分明,這一向是趙暘御下的手段與標準。
然而就在這總體趨向良好的營建氛圍中,也有那麼一絲不和諧的聲音,這個聲音即來自那位朝廷所遣的勘察御史唐介。
其原因,無非就是趙暘通過高若訥,替呂大鈞謀了一個從九品下的「將仕郎」與「司主簿」—前者為文官職,主要用於朝廷發放衣料的類別及等級;後者為寄祿官,主要裁定每月俸祿的多寡。
說到這事,錢公輔私下埋怨過趙暘:「景行若要為呂和叔(呂大鈞)謀官,何必借高若訥之口?」
畢竟在錢公輔看來,高若訥以往的名聲可不佳,甚至還被歐陽修罵做「卑鄙、厚顏無恥的小人」,叫這等小人出面推薦呂大鈞,那不是壞了後者的名聲麼?
趙暘遂解釋道:「呂大鈞曾在陝西義助大防兄修築城塞,於國亦有貢獻,高若訥此前乃陝西經略安撫使,故應當由他表功薦官。」
他當時也想過通過宋庠去推薦呂大鈞,但若是通過宋庠,頂多就是推薦,表功就欠缺說服力,畢竟宋庠此前坐鎮樞密院,哪知呂大鈞確切的功績?即便提出來也缺乏說服力。
相較錢公輔覺得趙暘此舉欠缺考慮,呂大防、呂大鈞兄弟倒不在意,畢竟高若訥雖說此前名聲確實不假,但之前在陝西時,那卻也是兢兢業業,且不論其真正目的是否是為了早日回到京朝,總算是干出了些成績,故呂大防與呂大鈞倒也不至於真將高若訥看做十足的小人,甚至呂大鈞當時還私下詢問其兄,這位高相公是否真如傳聞的那般品行不堪?。
最終,眼見呂大鈞自己都不甚在意是被高若訥表功舉薦,錢公輔也就不再多嘴。
其餘似燕度、范純仁、司馬光,那自也不會多說什麼。
然而消息傳到勘察御史唐介耳中,唐介卻難以接受。
要知道大宋雖說授人差遣十分常見,但授官卻並不常見,大多數人授官,要麼是通過科舉,要麼是蔭補得官,至於推薦授官,雖說並非沒有前例,但朝廷基本都要派人查一查,看看推薦者是否是得了賄賂,以及被推薦者是否才德兼備。
而此番似趙暘這番舉措,那分明就是任人唯親、私相授受之舉,唐介自然無法接受。
於是在某一個晚上,當趙腸在城內酒樓擺小宴,請來燕度、范純仁等一於親近人為呂大鈞慶賀時,唐介出聲嚴厲指責,弄得場面很是難堪。
當時呂大鈞很是尷尬,但趙暘卻毫無愧疚,指著呂大鈞對唐介道:「論品德,昔日大防兄奉朝廷之命在陝西修築城寨,苦於人手不足,寫信送至故鄉,求鄉中兄弟相助,藍田呂氏諸兄弟得知,自備乾糧前往陝西義助大防兄,從始至終未領酬勞,吃用也是盡數由大防兄提供,可謂有德行否?至於才學,和叔兄及呂氏眾兄弟自幼在鄉耕讀,飽讀詩書,唐御史若不信大可一試。————似此等才德兼優之人,趙某為何不能推薦授官?非要等到他日和叔進士及第,再做推薦?」
顯然唐介也知道呂大鈞近期在其兄長呂大防手下當差期間的表現,氣勢弱了積分,皺眉道:「話雖如此,然朝廷自有法度————似都御史這般行為,未免有任人唯親之嫌————我觀黃河司諸監事,除燕總使外,其餘皆是趙都御史之摯友————」
這話一說,非凡在場的范純仁、錢公輔、呂大防、石布桐幾人個個色變,就連燕度也皺了皺眉。
而此時趙暘卻笑道:「唐御史這話卻是錯了,燕總使如何不是趙某的摯友?對吧,燕總使?」
燕度笑著拱手道:「能與都御史為友,燕度三生有幸。」
一聽這話,唐介的面色愈發不好看了。
此時就見趙暘轉頭看向他,輕笑道:「唐御史說的不錯,趙某就是任人唯親————似眼下我等肩負的重任,我若不託付親信摯友,難道還要託付給一個不知根底的人麼?我相信親信摯友必然不會欺我,然外人,那可未必。」
唐介無言以對,半晌正色道:「都御史之言,恕唐介不敢苟同。」
趙暘輕笑道:「不必唐御史苟同,我總理黃河司內的事,我等自有論斷,唐御史既為勘察御史,只要監管工程即可,其餘不必唐御史勞心。」
唐介聞言心中憤慨,起身拱手道:「唐某不勝酒力,先請告辭。」
「無妨,唐御史自便。」
眼見唐介憤而離去,錢公輔抿了口酒水,嘆息道:「既早知他秉性,何必邀他前來?
弄得如此難堪?」
趙暘聳聳肩道:「我原本不是想著緩和一下嘛————終歸是朝廷所遣勘察御史,總得留幾分面子。反正這事賴不了,諸位都有責任————」
范純仁、錢公輔、司馬光幾人對視一眼,頗有默契地抿了口酒水。
雖說談不上聯手排擠,但他們確實不怎麼願意跟這位唐御史打交道————
眼見氣氛有些尷尬,呂大鈞拱拱手道:「趙都御史,若不————」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趙暘抬手打斷:「此事與和叔兄無關,和叔兄不必覺得心中有愧,正如我先前所言,憑和叔兄的才德,進士及第、入仕為官那是遲早的事,並非我看在大防兄的面上徇私。」
呂大鈞聞言感動不已。
期間,燕度、范純仁、司馬光等人也是紛紛勸說安撫,這讓呂大鈞愈發感動。
宴後,司馬光不禁感慨道:「今日方知直臣亦可憎也。」
在旁的燕度、范純仁、錢公輔、呂大防等人聽了皆忍俊不禁。
曾幾何時,在座這些人大多都憧憬著要做一個正直不阿的臣子,可如今一看這唐介,那也是忍不住得搖頭:似這等不知變通,絲毫不顧人情世故的直臣,不做也罷。
恐怕此時眾人心中就已有了某個念頭,但礙於面子都不好開口,唯獨石布桐不在乎這些,臨告辭前對趙暘道:「留那夯夫在此無益,何不遣其回朝,再擇一位懂得變通的御史。」
趙暘抬頭看了一圈燕度、范純仁、司馬光、呂大防幾人,卻見幾人假裝沒聽到,心下頓時明白過來,搖搖頭忍不住發笑:短短這些時日,那唐介便令在場眾人嫌棄,也著實是本事。
「我琢磨琢磨。」
他點點頭對此事定了性。
次日,如他所料,唐介又寫了一份彈劾,然受困於開德府、天武軍、捧日軍等誰也不願為其送信,只得又從天武軍「借」了一匹馬,親自返回汴京,親自彈劾趙暘。
這一回回的,趙暘也嫌煩了,故得知消息後又派鮑榮前往汴京,有意通過宋庠、高若訥,罷黜唐介勘察御史的差遣,另擇一位御史。
然而誰都沒想到的是,唐介此番返京彈劾趙暘,為難的卻並非趙暘,而是范仲淹與韓琦。
畢竟二人正負責推行新法,似趙暘這種任人唯親的做法,正是他們要堅決阻止與杜絕了。
可偏偏於這事的是趙暘,且趙暘通過高若訥推薦授官的呂大鈞,也偏偏是一位年少俊才,故當時范仲淹猶豫許久,最終還是選擇假裝不知。
然而唐介卻將此事揭破,這下范仲淹、韓琦等人就頭疼了。
支持唐介吧,得罪趙暘,且無辜傷害一名確實對朝廷有功的年少俊才;不支持唐介吧,他們主張的「明黜陟」、「抑僥倖」就成了空談。
為此韓琦私下忍不住大罵,痛罵某個混帳小子即便遠在澶州也不消停,盡給他們添亂。
為此,宋庠幸災樂禍,笑看范仲淹陷於兩難。
但最終,范仲淹與韓琦還是想出了一個兩全之策,上奏官家曰:高若訥念呂大鈞之前義助其兄呂大防於陝西修築城防有功,因功薦官,屬破格提拔。
正好趙禎既不願看到趙腸被彈劾,又不希望范仲淹、韓琦等人主持的新政遭到影響自然認可了范仲淹與韓琦的說辭。
認可之餘,趙禎原本對唐介的欣賞也蕩然無存—朕叫你去監管黃河司治理黃河的進展,可你整日在搞什麼?
為防唐介「不務正業」,三回返京彈劾趙暘,趙禎憤懣之下索性叫王贄出面,彈劾唐介瀆職,畢竟唐介的本職是監管總理黃河司的勘察御史,只需隨時向朝廷匯報黃河司治理黃河的進展即可,其他不必他過問。
正值高若訥以權御史中丞整頓御史台,以至於御史台上上下下竟無人敢為唐介說情,於是唐介順理成章遭貶,赴地方州路繼續擔任勘察御史,至於勘察黃河司的差遣,朝廷另外擇人。
說實話,按理御史台上下是不願與趙暘打交道的,畢竟誰都知道,派往趙暘身邊擔任勘察御史,那純粹就是擺設,除非趙暘謀反,否則犯下一般違禁、違規,他們也不好彈劾,因為就算彈劾也沒用。
似這等御史,幹著有什麼意思?
然恰巧此時高若訥為討好官家,不斷在御史台折騰,折騰著眾御史叫苦不跌,於是外派勘察反而成了能躲禍的美差。
於是乎,侍御史知雜事張擇行、殿御史陳旭這兩位曾與趙暘打過些交道的,率先爭著請纓。
最終,陳旭搶到了這差事,以殿御史行勘察御史事,前往澶州。
值得一提的是,陳旭抵達澶州的當日,正好新任知澶州李昭亮亦抵達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