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分,棋盤山喬家大院。
大廳里的電話鈴聲從入夜到現在就幾乎沒停過。
喬問天坐在太師椅上,
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揉碎的雪茄頭,茶水換了三壺,他一口沒喝。
喬振傑把警方剛傳過來的最新排查報告攤在茶几上,
正要匯報城中村的搜捕進度,忽然,他的聲音頓住了。
大廳里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窗外,東南方向的夜空中,
一團暗紅色的火光正突兀地從城市的鋼鐵天際線里升騰而起。
隔了足足幾秒鐘,沉悶的爆炸聲才跨越夜空傳到棋盤山,
聽起來就像是遠方有人在重重地敲擊一面被蒙住的巨鼓。
喬振傑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到窗前。
管家傅叔也跟了過去,乾瘦的手指死死攥著窗框,臉色慘白。
喬問天依然穩穩地坐在太師椅上,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像催命般響了起來。
喬振傑一把抓起話筒,聽了片刻,聲音瞬間發澀,
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駭然,
「伯父……
是集團總部大樓!
地下配電層和一樓大廳發生連環爆炸,火勢正在往上蔓延。
警方和消防已經到了,初步判斷是專業的人為破壞,用的是軍用級C4高爆炸藥!」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喬問天慢慢站起身,
沒有暴怒,也沒有失態,
只是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東南方向的火光映在他渾濁卻仍然銳利的眼底,
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在明明滅滅的光影里看不出一絲表情。
「好狠的手段。
被逼到了絕境,不一門心思逃命,竟然還有膽子回頭往我心窩裡捅一刀。」
喬問天冷冷地看著那片火海,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清醒,
「他們在給我上課呢。
這是要調虎離山......」
喬振傑剛要開口,喬問天抬手打斷了他。
「這夥人搞出這麼大動靜,不是為了泄憤。」
喬問天的眼神猶如一頭老狼般陰鷙,
「是想把全城的警力和我們外圍的人手,全部吸到市中心去!
他們知道一旦天亮,大網收緊就插翅難逃,
所以想用我們大本營的火,給外圍強行燒開一道口子!」
喬振傑恍然大悟,額頭上頓時冒出一層冷汗,
「伯父,那我們絕不能上當!」
「當然不能如他們的願。」
喬問天轉過身,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振傑,
你立刻通知孫廳!
告訴他,外圍的封鎖網——
所有的高速收費站、國道、省道和邊境卡口,
哪怕我們喬氏大廈今晚燒成了一把灰,那邊一個人也不准給我撤!
要死死釘在原地!」
「明白!」
「另外,通知小九!」
喬問天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既然放炸彈的這幾隻老鼠為了掩護同夥,敢在市中心露面,
那他們現在絕對還在城裡!
讓他把原本撒在城中村、郊區進行地毯式搜捕的那些人手,全部給我往市區收縮!
配合警方,把喬氏大廈周邊五公里的街區,給我徹底封死!」
喬問天走回太師椅前,沒有坐下,只是把雙手按在椅背上,
聲音猶如寒冬臘月里的冰碴子,
「既然他們想把火燒旺,那就讓市中心的人都撲過去陪他們玩!
大樓炸了可以重建,但我絕不允許那伙混蛋中的任何一個人活著走出瀋陽!」
喬振傑立刻領命,轉身去瘋狂撥打電話調度。
喬問天看著窗外的火光,眼神深邃。
他自認看穿了對方的底牌,穩住了外圍的絕殺網。
但他並不知道,這場博弈中,
李湛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對方能撤掉城市外圍警方把守的幹道卡口。
他要的,恰恰就是喬問天把原本在「城中村和郊區」亂竄的黑幫混混和巡邏警力,調往市中心!
就在喬問天下令將內部搜捕重心向市中心轉移的這一刻,
瀋陽西北邊緣那些廢棄的荒山野嶺和城中村的防線,
無可避免地出現了一段一段的防禦縫隙......
——
與此同時,
瀋陽西北邊緣,
一條連路燈都沒有的廢棄荒山嶺土路上。
一輛套牌的麵包車沒有開大燈,
正借著微弱的月光,猶如一隻幽靈般在坑窪不平的泥土裡艱難顛簸著。
花蛇死死握著方向盤,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是他壓箱底的保命路線,
但他依然心驚肉跳,生怕前方突然衝出一排警車。
大牛坐在副駕駛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微沖,警惕地盯著窗外的樹林。
水生則坐在後排,腳底下踩著依然處於昏迷狀態的喬振海。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
跨越了十幾公里的夜空,從他們身後遙遠的城市中心滾滾傳來。
就連他們腳下這輛破舊的麵包車,都在這股低頻的震動中微微顫了顫。
車裡的四個人同時一驚。
「吱——」
花蛇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
眾人不約而同地降下車窗,回頭朝著瀋陽市中心的方向望去。
在城市的鋼鐵天際線處,
一團極其刺眼的暗紅色火光沖天而起,將那半邊漆黑的夜空徹底映得通紅。
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毀滅一切的狂暴氣勢。
而伴隨著那沖天的火光,
原本在城市邊緣各個幹道上此起彼伏、猶如緊箍咒一般的刺耳警笛聲,
突然發生了極其明顯的變化——
所有警報聲的方向都在急速調轉,
猶如受到強力磁石吸引的鐵屑,瘋狂地朝著市中心那片火光匯聚而去。
外圍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為之減輕了不少。
看著那片燃燒的天空,大牛的眼眶猛地紅了。
他那隻猶如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摳住車窗邊緣。
他太清楚那火光意味著什麼了。
「是喬氏大廈的方向……」
大牛的聲音有些哽咽,卻透著一股無與倫比的驕傲與震撼,
「師兄……他真他娘的幹了!」
駕駛座上的花蛇,看著後視鏡里的那片火海,一臉的不可思議。
他咽了一口唾沫,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終於明白自己今晚到底跟了一群什麼樣的魔鬼!
在滿城追殺的絕境下,
帶頭大哥不僅沒跑,反而回頭把喬家的總部大廈給炸了!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但他同時也無比慶幸,
慶幸自己毫不猶豫地切了喬振海的手指交了投名狀。
跟著這幫大神,以後的日子一定比在瀋陽做馬夫精彩!
後排的水生收回了目光。
那張塗著迷彩的冷酷面龐上,沒有太多情緒的波瀾,
但眼睛深處,卻閃爍著銳利與決絕。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冷靜地拉開了微沖的保險。
他知道,這是李湛用命,
硬生生從喬家那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裡,為他們撕開的一條生路。
這道防線的縫隙,不會持續太久。
水生轉過頭,目光冰冷地直視前方那條無盡的黑暗小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