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遺書》文件上的火漆被拆開,一起被破壞的還有上面的保密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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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狀的文件被打開,裡面只有一張信紙和一張照片。
這封遺書的內容比想像中要短:
「諸天垂下眼瞼,大地收攏翅膀,風在蘆葦間,數算今夜的鐘響。
我的孩子,你且安睡,像群山安睡在古老的雪裡,像星辰安睡在無邊的藍里。
別問明早的露水,會落在哪片葉上,別問遠行的船,幾時回到舊港。
你只需記得,有光的地方,就有故鄉的歌,和家人的肩膀。
那是你的來處,也是你的歸途。
若你醒來,看見長夜未央,那是我正用黑暗,為你縫製新裝。」
一首前聯盟的舊歌謠。
或許那時的西西弗斯很清楚,這種保密級別的任務,他的遺書本來就不可能傳到自己家人手中,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和相關材料一起永久封存。
他當時也不認為自己還有能活著的可能,這封遺書……大概不會有人能看見。
他沒有交代什麼,所有的財產已經留給了還活著的家人,之後,家人大概也不會得到他的消息,沒什麼必要交代了。
所以,他拿著筆,一字一畫地寫下了他和比尤萊兒時最喜歡聽的哄睡曲。以此來和他過往三十年的人生告別。
像是……對自己的安慰。
說完全不害怕是假的,知道自己要被當成某種實驗品,結局很有可能是死亡,人都會對此產生恐懼,西西弗斯本來也不是視死如歸的人。
但他個人的恐懼跟整個人類末日比起來,好像也沒多重要……他知道,痛苦是不能比較的,但當他想起那些慘死在戰場上的戰友們、已經不在的親人們,和倖存下來的親人們,他覺得自己這點兒恐懼也不是不可戰勝。
眾生皆苦,他也在芸芸眾生之中。更何況,他也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沒什麼可抱怨的。
人是矛盾的,聯盟還在的和平歲月,他向來覺得什麼聯盟興衰跟自己關係不大,可真到了需要為人類奉獻自己的時候……他居然有種光榮感。
可能是從小到大,那些榮譽、偉大之類的詞聽得太多了吧。
抱著這種「光榮使命」的想法,那些壓在心底的恐懼,也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只是……西西弗斯沒想到,自己會有重新睜開眼的一天,甚至還能看到自己當初寫下的這封遺書。
除了遺書外,還有一張已經明顯褪色的照片。
那張記載了一家人幸福時光的合照,是他當初放進去的。
時隔多年,物歸原主。
「埃德加上將,這是您從哪裡找到的?」西西弗斯看完信紙里的內容,有些詫異地詢問。
「從哪找到的你就從哪找到的它唄,相關文件都被放在離你不遠的資料室里,我當時三下五除二就給砸開了!」埃德加靠在一邊的桌子旁,手裡啃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籽華城農業發展起來,軍部食堂隨餐都有水果發了。
「不過啊。」埃德加又咬了一口蘋果:「有關你的文件保密級別都很高,即便咱現在不是聯盟了,有些文件順承下來也要符合程序,其他文件就別想了,想要降低保密級別起碼得幾十年以後,就你這封遺書我幫你爭取了一下,脫了密物歸原主了。」
「多謝。」西西弗斯站起身,朝埃德加淺淺鞠了個躬。
「唉,不用不用。」埃德加擺了擺手:「順手的事兒。那個,你要是真想謝吧……聽說前一陣從收復區拉回來的幾架鋼琴,你買下了一個?」
西西弗斯沒接他這話,反而道:「外面都傳上將您行事不如伊夫格上將坦誠,依我看,您做事也很體恤下屬,有人文關懷。」
「額……」剛準備獅子大開口的埃德加頓了一下,道:「什麼下屬啊,咱倆平級好麼。」
「從軍銜上看是。」西西弗斯笑了一下:「誰有沒有實權,您心裡應該挺清楚的。」
埃德加也樂了一下:「外面都傳上將你什麼身體虛弱啊,需要休息之類的,我看你不光嘴皮子利索,腦子轉得也挺快的。」
「我這點兒小腦筋在您面前不夠看吧。」西西弗斯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小外甥以前鋼琴彈得很好,現在他手臂恢復了,我這個缺席了這麼多年的舅舅,總得給孩子準備點兒禮物吧?」
埃德加:「……」
可惡,是親情牌啊!
這下埃德加提前準備好的話都沒法說了,他只好嘀咕了一句「都多大了還是孩子?」
西西弗斯:「您說什麼?」
「沒什麼。」埃德加擺出了一副標準的營業笑容:「對了,關於歷史遺留問題,上將您的特大違紀處罰令已經撤銷了,之前您已經收到通知了吧?」
「嗯,收到了。」西西弗斯點了點頭。
關於他正式進入實驗、【入夢】後的事情他一概不知,相關記憶也已經被清除,他還是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了一些當年的往事。
特大違紀處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參與的計劃需要保密,對外,他需要一個已死亡的身份,且不會有太多疑點的死亡方式。
「別覺得凱恩元帥太無情。」埃德加說:「復原後的軍樞城資料我看過,你的特大違紀記錄文件雖然看上去沒問題,但細究之下疑點很多,只要到了戰後時期,官方有精力,很容易就能幫你翻案。」
他又吃了一口已經被啃成骨架的蘋果,臨走前拍了拍西西弗斯的肩膀:「辛苦了。看來,元帥也不想讓功臣蒙冤而死。」
然後就說著什麼「真好吃我得去再順一個」之類的話走了。
西西弗斯:「……」
貝絲·凱恩那樣的人物,想要偽造違紀文件,完全可以做得滴水不漏。
在那樣混亂的災變初期,元帥下了這樣的決定,封存了與鐵黑麥計劃相關的一切文件……那時候的她,大概還預料不到,人類的未來在何處吧。
但她依舊留下了一個「缺口」,等待不知道多少年後……還倖存的人類發現。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