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元帥,在那樣的時機,還考慮了他以後的名聲嗎?
辦公室里,西西弗斯看著手裡那張褪色的照片,想。
果然是了不起的人啊,那麼多緊急重大的事堆在一起,還能注意到這種小細節。平心而論,如果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肯定無法考慮得這麼周全——他本來也不是這塊料啦。
就說現在,他連自己的情緒還沒能完全處理好呢。
「沉睡」了這麼多年,醒來後,外面完全變了個天地,他所有熟悉的人幾乎都不在了。
認識的戰友、同級、上司、下屬……還有親人,都變成了冰冷的名字刻在了墓碑上,有的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凱恩家族覆滅,尊敬的前輩盡數犧牲,連當初和他對接的研究員們也都不在了……還好,上天還留給了他一個伏恩。
成為「源頭」的記憶被切除,對於西西弗斯本人來說,他的腦內記憶失去了銜接,就好像閉眼前,那些人都還在,睜眼後……直接天翻地覆了。
他沒經歷那些人類艱難的時刻,這也許從某種角度來說是好事,可這也讓他在心理上失去了緩衝。
睜眼後得知的一切,對他而言有巨大的割裂感。
這種割裂感他沒有辦法跟別人說,也無處可說,只能自己慢慢適應。時間是良藥,總能慢慢,慢慢幫他處理好難言的情緒。
作為上將,他也從單敏上將和伊夫格上將那裡得知了這些年大概發生了什麼……十年的災變紀元,人類這段抗爭史可謂波瀾壯闊,次次絕處逢生,尤其是災變第十年。
他之前可是堅定的無神主義者,但現在也不得不承認,那位凌老闆帶著中華餐廳降臨,確實是神跡。
否則不要說他,堅持了這麼多年的倖存人類們也無法看到明天。
至於他本人的貢獻嘛……在他甦醒不久、精神狀態有了好轉後,單敏上將就帶人找他聊過。
最後雙方統一意見,關於他用【化物】成為鐵黑麥源頭的事情,要繼續保密。該授予的貢獻榮譽以其他方式或名頭授予,類似於當年的「重大違紀」,合理編纂即可。
至於什麼時候能將真相解密……起碼要等到下一代、下下一代成長起來。這一代災變的親歷者們是不能得知真相的。
或許等到百年之後,西西弗斯的屍骨已經長眠大地,有關他的無私奉獻事跡會公之於眾,他會被高歌、被讚頌,但這個時機不能是現在。
如果這個消息現在公布,且不說知道自己是吃著他人血肉活下來的民眾們如何自處……西西弗斯在這樣的環境中又該如何自處呢?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完美無缺的聖人,只是在特別時期被推到了那樣的位置上。除開他做出的貢獻,脫掉異能的外衣,他就是個普通人——有缺點有劣處的普通人。
這樣的真相公布出去,他會再次被捧上高位——那是比前聯盟功臣之後高無數倍的高位,他的一舉一動會被放大,所有行為都會被迫得到關注,做了錯事可能會被無條件赦免,沒做錯事也可能會被審判。
這還不是最值得顧慮的,最讓他擔心的是——在這樣的人類社會環境中,受各種聲音影響,他難免會以人類恩人的身份自居,漸漸在心裡種下一顆「所有人都欠我」的種子,積年累月,以後他會被異化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以前是社媒上的紅人,自然知道輿論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大。
到時候,他要什麼官方都能給,做了什麼民眾都能原諒……在這種無條件的寬待下,他還能好好做一個人嗎?
西西弗斯不敢賭,他認為自己沒有那樣的自制力,那也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至少現在,他只想頂著上將的虛銜,在軍部遊手好閒……不是,領著薪水帶著伏恩,安安生生地過平靜且普通的日子。吃喝不愁,一切向好,這就是他最嚮往的生活。和災變前,一樣。
……如果塞西亞少將、比尤萊及其他親人們天上有靈,能看到他和伏恩現在的生活,應該也會欣慰吧。
……
「伏恩!快來看看我帶回來了什麼?」
下班的西西弗斯推開門,邊把自己外套掛在門口邊大呼小叫。
「欸?」
他掛好衣服,就注意到客廳內已經被放好的鋼琴——正是他反覆拜託丹.克拉克大將幫忙插隊,還加了錢搶下的那架,主體是胡桃木做的,上面有一些劃痕。
看樣子,這架鋼琴剛剛還被擦過,雖然不新了,但明顯很乾淨。
就是……原本空間就不算大的客廳顯得有些擁擠,過道都變窄了。
不止是鋼琴,客廳里還擺著他用各種手段整來的米色長款沙發、深棕色L型沙發塌、淺色長毛地毯、實木大茶几、兩個烏木色邊櫃、占據了一整面牆的新打出來的厚實書架、寬大且優雅的餐桌餐椅……
更不用說那些沙發上各種形狀的抱枕和花紋繁複的壁紙和窗簾了。
窗簾還有很多層,一層紗簾,一層遮光布,最外面一層是帶有流蘇裝飾的簾頭,厚重且長,堆在地上拖出一小截褶皺。
之前龍石龍雅霍爾他們來伏恩家做客,龍石看看這又看看那,直言:「伏恩啊,來你家好像進了王族宮廷欸。」
話傳到西西弗斯耳朵里,他擺了擺手:「他們不懂,這是藝術。」
伏恩:「……好。」
他記得舅舅以前不是這樣的。
反正,西西弗斯對自己和伏恩新家的布置挺滿意的。
但是……這鋼琴不是明天送過來嗎?他記錯日期了?他還準備給小外甥一個驚喜呢!
「舅舅?」左側的臥室門被推開,手裡拿著筆的伏恩探頭出來:「回來啦。」
「嗯嗯……這鋼琴什麼時候到的?你擦乾淨的?」西西弗斯問。
「嗯。」伏恩點了點頭:「剛好是我從武館回來的時候送過來的,我還嚇了一跳,看訂購人是你我才敢簽字……舅舅,你怎麼花了這麼多錢買鋼琴啊?」
訂購單上有價錢,那實在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嗨,你舅舅我起碼是上將欸,工資多著呢,你別管多少錢!你就說喜不喜歡吧!」
「很喜歡……就是很多年不彈鋼琴,很多譜子已經記不住了。」伏恩撓了撓頭。
「不就是譜子麼,放心,譜子我也拜託人去整理了,明天就能送過來。」西西弗斯樂道。
伏恩喜歡就好,這是他最大的顧慮,就怕這麼多年過去,伏恩對之前喜歡的東西已經不感興趣了。
——現在伏恩每天白天跟那幾個龍一起去周雪的武館裡上班。晚上八點以後得去上夜校,回來後作業寫都寫不完,就這,碰上周末休息日,伏恩還經常去武館鍛鍊切磋,儼然一副棄文從武的架勢。
「好!謝謝舅舅!」
「謝啥,來,你看看,這是什麼?」
西西弗斯把懷裡揣著的照片摸出來,放在伏恩面前。
伏恩眼睛一亮:「這,這是……」
「人家埃德加上將幫咱找到的呢,驚喜吧?」
「驚喜!」伏恩雙手捧著照片,眼睛都有些濕潤了:「災變這麼多年,我以為再也不可能找到以前的照片了呢……」
這張珍貴的合影中,還活著的人只剩下他們倆了。
「沒什麼不可能的,哎喲,小伏恩這就哭鼻子了?」
「……」伏恩擦了擦臉頰:「我已經不小了。」
「是,是不小了,大伏恩去找柜子里找個相框來吧,我琢磨一下掛在哪。」西西弗斯盯著客廳的牆面開始琢磨了。
「柜子里還有相框?」
「有啊,我前一陣剛買的,啥樣的都有。」
「舅舅……為啥買這麼多相框啊,你工資高也別亂花錢吧……」
「什麼叫亂花錢!都有用的好吧!」西西弗斯說。他本來就準備從官方庫存那淘換個照相機來給伏恩用的,伏恩以前也很喜歡拍照的。
這是下一個驚喜,不能提前說。
「知道啦!」伏恩蹲下身打開柜子,挑了一個出來問:「這個可以嗎?」
「這個太素了吧!換一個!」
「這個呢?」
「這跟剛才的有什麼區別?」
「……是哦,舅舅你為什麼買了兩個一樣的相框?掙錢多也別……」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子現在怎麼這麼念叨?快給我看看別的!」西西弗斯說:「唉算了,我親自來挑吧!」
說完,倆人一塊蹲在柜子前頭,挑選起裱照片的相框來了。
吵吵嚷嚷,熱熱鬧鬧。
帶著對家人的懷念,走向以後的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