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庫庫爾
蟋蟀名為多谷洛克多達達庫庫爾—這是那一堆破碎的聲音當中李星淵儘量的撿一些聲音比較清楚的音節所得出來的名字——是一名騎士。
以下就簡稱它為庫庫爾。
在某個古老的時代，庫庫爾和其他的蟋蟀們乘坐著它們的飛船折躍到了地球上。
在它們的宇宙觀當中，宇宙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場，這個巨大的草場建立在一片水泊之上，它們從一個沾滿露水的草尖上跳到另外一個沾滿露水的草尖上，等到飲盡露水，便再度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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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螳螂的話說，蟋蟀們也是宇宙之間的遊牧種族。
如今在地球上的這支蟋蟀不過是整個龐大的文明種族的一個分支罷了，它們的種族在銀河系接近銀心的位置有著一個龐大的艦隊，它們所掌握的技術之發達，艦隊所占據的質量之龐大，對於人類來說已經到達了一種很難理解的程度。
李星淵借著庫庫爾的感官感知到了那隻艦隊，它們的甲殼沐浴在恆星的光輝當中，透明的帆體在宇宙的無盡的輻射當中反射著粼粼的光彩，母艦，它們古老家園是由無數世界當中收集到的露水所製作而成的，修建其的工程花費了千百萬年，而所用的資源竭盡了千百萬的世界。無數更小一些的艦船拱衛航行在那碩大的母艦之間，猶如騎士們圍繞著它們的皇帝，沐浴在永恆的榮耀當中。
探索是騎士的使命。
庫庫爾乃是騎士之一。
它從母艦的培養倉中誕生，每一個基因都被精確的校準重構，皇帝很捨得為它們這些騎士下本錢，它的一切都是同族當中最優秀的，即便是在並不崇尚個體勇武的蟋蟀種族當中，它也不止配備了最聰明的思想中樞，還有可以抵擋雷射直射的甲殼，能夠斬斷合金的肢體————它自母胎當中就接受了整個文明的教育，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採集露水。
露水是一種非常奇異，非常珍貴的物質，在一個星球被黑潮籠罩過後，往往會在退潮後的產生這樣的奇特物質蟋蟀們在進化的早期階段就已經掌握了露水的秘密，它們以此可以操縱部分的宇宙法則，在黑潮的間隙當中迅速的發展起來了自己的文明，成為了遊牧種族的一員。
包括蟋蟀種族所掌握的，能夠實現空間躍遷的技術，全部仰仗於露水這一珍貴的資源。
對於已經高度發達的蟋蟀種族而言，除了露水之外，其他的資源，乃至於人口，這些東西都是不重要的。
基於節約露水的考量，每一支離開了蟋蟀們龐大宇宙艦隊的分隊，所攜帶的露水都只夠它們進行一次性的躍遷。
要麼採集到足夠的露水，回歸到種族的懷抱當中，要是出現了意外，未能採集到露水，那麼蟋蟀人的艦隊也絕不可能為了任何一支迷失的支隊派遣救援，因為那會導致珍貴資源的不必要消耗。
庫庫爾還記得自己的飛船離開母艦的那一天，它和諸多同日出發的騎士們見到了皇帝，恆星的光輝點綴著皇帝的尊容，那偉大的首領用權杖輕輕的叩擊它們的頭顱，囑託它們為整個文明帶來榮耀。
皇帝甚至隱秘的告訴它們，即便是在得到了露水之後，沒有選擇回歸種族，而是選擇將這些露水私吞了下來，對於皇帝來說也是可以接受的選擇。
這便是蟋蟀們殘酷的宇宙學。
庫庫爾是個忠誠的騎士，它採集過無數的露水，卻總是選擇回到自己的故鄉。
而它本來以為這次也會是如此。
飛船在宇宙的空間當中借著那輕盈的露水進行了一次果敢的跳躍，跳入了那個名為地球的草尖。
來到地球的蟋蟀們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戰爭。
在當時的地球上，修格斯們的前主人，名為古老者的存在，正在和達貢率領的，在那黑暗的大海當中繁衍的，一支名為深潛者的種群進行戰爭。
這裡的露水早就因為戰爭而耗竭了一不只是蟋蟀們知道那資源的重要性，古老者們在蟋蟀們來之前，就已經收集了無數年的露水，用來製作和深潛者進行戰爭的決戰兵器。
古老者們以同為知性種族的身份和蟋蟀們結盟，並且答應在戰爭結束後提供知性種族在黑潮當中也不用擔心文明墮落的技術作為報酬。
庫庫爾答應了古老者們的請求。
在之後的無數年的歲月當中，戰爭是這個星球的主旋律，它們在天空當中，大陸之上，海洋裡面進行著戰鬥，它們幾乎像是貪玩的孩童玩弄著橡皮泥一樣的重塑了整個地層的構造，海水和大氣的結構。即便蟋蟀們的人數很少，但是它們依仗著自己的技術，在戰爭當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即便是受限於地球的環境，許多蟋蟀們掌握的技術都無法發揮，但它們還是擁有能改變戰局的力量。
戰爭的參與者不止是古老者，蟋蟀種族還有深潛者，有無數的種族在戰場當中出現又消失，戰爭從未停止————
勝利的天平在古老的地球上幾次傾斜，中間也有長達萬年的休戰期，直到古老者們從來到這個星球的黑色種子，那名為烏波薩斯拉的巨神的身上發現了生命那禁忌的可能性一修格斯被製造了出來。
蟋蟀們當時已經有了相當發達的智能技術，而且出於對於那可怕的巨神有著某種忌憚，庫庫爾認為這是來自黑潮的力量，所以絕對不可相信，事實證明，它是個賢明的領袖，這個決定成功的避免了地球上蟋蟀文明的毀滅—暫時的。
修格斯的發明讓古老者和蟋蟀們獲得了巨大的優勢，古老者們占據了絕大多數的星球，並且發展出了極為發達，極為平等的文明，深潛者們幾乎被逼入了絕境。而蟋蟀種族沒有辦法自然繁殖，所以一直都保持來到地球時的人口數，但就在庫庫爾覺得戰爭即將勝利的時候修格斯造反了。
那是一場比之前爆發的古老者戰爭更加慘烈的戰亂，古老者們已經習慣了修格斯的服侍，它們變得太過軟弱，太過溫和，太過脆弱，它們的城市被修格斯們快速的摧毀著，人口被大量的殺傷。而在古老者努力鎮壓這場叛亂的時候，面對深潛者的壓力就全部轉移到了蟋蟀種族的身上。
當時正值一次黑潮的早期，蟋蟀們單獨面對深潛者們的攻擊顯得極其無力，古老者們雖然成功的鎮壓了這場叛亂，但也已經幾乎被修格斯徹底屠殺乾淨，那個據說可以避免墮落的辦法已經失落在了大屠殺當中無人知曉。
知性種族在黑潮當中因為技術不穩定而導致的墮落是不可避免的。
因此，蟋蟀們選擇了將自己藏入另外一個次元當中。
質量置換並不是蟋蟀們的技術，而是古老者們的技術。殘餘的古老者們將這個技術交給了庫庫爾，作為那個據說可以避免墮落的技術散失的補償。古老者們對於質量置換技術的理解遠勝蟋蟀們，因此可以將它們分布於世界各地的城市毫無痕跡，無聲無息的藏入到另外一個次元當中，蟋蟀們則每次都要進行浩大的質量置換儀式。
無論如何，蟋蟀們將自己的種族和城市全部集中在了這古老平原的周圍，然後將自己成功的藏入到了另外一個次元當中。
它們原本打算在那一次的黑潮結束之後就立刻再將自己置換出來的，然後採集露水，回歸母艦。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它們低估了深潛者們的力量。
伴隨著承載著蟋蟀文明在地球上一切的小次元誕生，一場瘟疫爆發了。
蟋蟀們早就已經實現了不老不死和相對永生了，只要肉體沒有被徹底毀滅殆盡，對於蟋蟀文明來說，起死回生並不是什麼難事。
這也是蟋蟀們嚴格的控制自己種族生育的原因，毫無限制的進行人口膨脹的永生者們是這個宇宙的災難。
但那場瘟疫還是徹底的毀滅了蟋蟀們。
達貢，那個名字。
和遊牧種族不同，伴隨著黑潮的到來，黑潮種族們的力量是會不斷增長的。
深潛者就是典型的黑潮種族。
作為深潛者們的領袖，達貢的力量也在那黑色的潮水當中越加的增強，知曉它的名字本身就成為了一種不斷蔓延開來的詛咒。
蟋蟀們了解它們的敵人，但這種了解成為了一種毒藥，對深潛者和達貢—與那對這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大魚一了解越深的蟋蟀，就越是會受到達貢的影響，成為瘟疫爆發的苗床。
即便是蟋蟀們的技術，也沒有辦法解決一個正常的同胞的所有基因突然都發生了變異，而且對著一個可怕的神像開始魔怔的崇拜，並且對自己的同胞發起攻擊的問題，到了最後，就連他們置換進去進去的那些大地與森林都受到了感染，大地開始變得潮濕，鹽水從森林的針葉當中流下，偉大的國度建立起來花了不知道多少個萬年，可崩塌只用了幾個朝夕。
於是，掌管著整個蟋蟀種族AI系統的庫庫爾做了一個決定。
殺光所有的蟋蟀。
這是一個殘酷的決定。
蟋蟀是一種高傲的種族。
所有宇宙當中的遊牧種族都是高傲的種族。
於這個宇宙當中，墮落總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正如宇宙當中陷入黑潮當中的區域總是占多數那樣，如果不是擁有著某種程度的傲慢，那麼不會選擇在宇宙之間遊牧。
庫庫爾深切的以自己的文明為傲，它無法接受自己的種族墮落為深潛者們那樣的存在，因此不惜將自己的種族徹底毀滅。
即便是地球的蟋蟀種族全滅，那麼星空的某處也依舊有著它們高傲的文明，在那銀心附近的某處，皇帝的艦隊依舊被無數的騎士拱衛著。
庫庫爾的意志果決，它自身也被那瘟疫感染，因此清醒的時間所剩不多，它快速的命令著AI系統屠殺著那些跟隨了它千百萬年的戰友和同胞們，皇帝的利刃對準了皇帝的人民，而蟋蟀們幾乎沒有什麼還手之力。
蟋蟀並不是崇尚個人勇武的種族。
一夜之間，庫庫爾殺光了所有的蟋蟀，並且將那些蟋蟀全部挫骨揚灰，殺光殺淨，確保它們再無復活的可能。
隨後，庫庫爾選擇了自殺。
但諷刺的是，AI救活了它。
AI需要主人，庫庫爾是最後一個可以對它下命令的蟋蟀，庫庫爾必須活著。
活過來之後，庫庫爾再一次自殺，並命令AI在它死後銷毀它的屍體。
但庫庫爾又被救活了。
因為在AI的底層邏輯當中，生命高於一切。
在執行將庫庫爾挫骨揚灰的命令之前，AI先執行了將庫庫爾復活的命令，而庫庫爾的屍體一旦消失，就沒有可以挫骨揚灰的對象了。
作為一種工具，一種兵器，AI可以幫助庫庫爾屠殺其他的蟋蟀，但是卻沒有辦法幫助庫庫爾殺死自己。
庫庫爾在小次元的世界當中嘗試了無數次的死亡，達貢的瘟疫折磨著它，試圖轉化它的身體，它曾經引以為傲的那些被精心編輯過的基因一個又一個的劣化了，它變得醜陋而拙劣，但意志卻始終沒有向著達貢低頭。
它還是庫庫爾，皇帝的騎士，而不是達貢的信徒。
而在某一次的死亡和復活的循環當中，庫庫爾不知道從何處得到了一種靈感它是從死亡當中得到的這個靈感，而它死後發生了什麼，因為它的意識並不存在，所以李星淵也無從得知—它培育了一種真菌，它用這種真菌感染了自己，真菌有著某種奇妙的意識，達貢的瘟疫試圖感染這些真菌複雜的意識，反而被困在了那些真菌思維編織的複雜羅網當中。
詛咒並未消除，但被延後了，它在真菌之中無限的尋找著，無限的傳遞著————
而且，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詛咒的力量在近幾個千年當中突然變弱了，在那些奇異真菌的幫助下，庫庫爾慢慢的恢復了更多的意識。
一而這已經是古老者戰爭結束後數億年之後的事情了。
準確來說，是幾天前的事情。
感覺詛咒已經平息下來的庫庫爾決定進行質量置換，把自己從這個蟋蟀文明的墳墓當中解救出去。
它不該這麼做的。
詛咒的力量又開始變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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