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慈悲,老頭子給您跪下了!」
避水台上,一個老頭子看見神霄道的道士,倒頭便拜。
這樣的場景,在恩州的土地上,已經發生了許多次。
吳曄站在其中一艘救苦舟上,看著遠處避水台上的人群。
神霄道的弟子們已經很熟悉流程,他們上去先給每個人遞過去一個水袋子,一口乾糧。
對於饑寒交迫的人而言,沒有比溫熱的水,還有實實在在的糧食進入肚子,更能安撫人心。每一座避水台,百姓雖然少。
可是吳曄收到的香火併不少。
由此可見,當人在極度苦難的時候被救下來,每個人的單位香火,比平日裡要多出好多倍。他藉助香火的力量,滋潤身體,逐漸修復自己身體最本源的傷害,也就是脊髓。
吳曄一邊享受著身體越來越好的變化,一邊看著遠處的五艘救苦舟。
這五艘救苦舟,已經有兩艘起航……
它們會沿著以前運河的路,將這些恩州的百姓帶到火火早就準備好的定居點。
是的,恩州雖然藏著吳曄最多的糧食,可是大部分的糧食,並不在恩州的泄洪區內,而是相對高的地方。
在那裡,自然會有人安排災民,在官府的配合下,安置好一切。
會有人瀟灑,會有人防疫,將這些知識變成一種制度化的實操。
吳曄看到海船走得順利,自己也鬆了一口氣。
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太弱了,這裡的水面,能進來這五艘船,已經是萬幸。
轉運的工作,大概需要五艘船來回走三四次。
一次七千五百人左右的話,只要兩次,就能運走一萬多人。
莫看著一萬多人的減少,這對於存留在恩州城的百姓而言,那生存壓力減少就不是一般的大了。而且,這次水患影響的範圍雖然大,但絕對的範圍卻沒有那麼誇張。
五艘海船,一天一夜,可以一個來回。
也就是說兩三天時間,他們能帶走恩州城內大概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如果繼續轉運倒也能夠帶走,不過吳曄估計,時間來不及了。
一來三天時間,已經足夠讓數萬人的聚集開始產生問題。
吃喝拉撒,這些在古代沒有完好的排水系統,會造成大問題的。
所以三天,最多三天。
他必須指望在陸路上,水能退去。
可是吳曄看著反而還慢慢漲起來的水,面沉如水。
這水位的漲,代表著上游下來的水,依然兇猛。
也意味著如果河堤那邊再沒有辦法,別說止水,就連剛剛修好的河堤,也有再次決口的可能。可是他也上過堤壩,明白以這個時代的人力,想要修補河堤實在太難了。
難在哪?
難到水流湍急,沒有足夠大的東西沉底,壓根壓不住最開始的水流,可是用什麼沉底?
他總不能指望這個時代有以前那種重型卡車,可以直接開著,朝著決口去。
吳曄想起前世,那個年代的先輩。
雖然生產力比這個時代強了數十倍,可是面對那種洶湧的洪水,依然要用人命去填。
他還記得,那時候看到的相關的紀錄片,司機們開車著裝滿石頭的車,朝著遠處去的情景。還有船……
等等,還有船……
吳曄看著自己腳下的救苦舟,猛然意識到什麼?
對了,如果這艘船裝滿石料,沉入水中,不知道是否能完成這個壯舉?
吳曄不太確定,因為他前世那個時代,那些沉船和卡車,都是鐵器。
不過算下來,理論上,應該是可以的。
吳曄一想到這個可能,他馬上變得認真起來。
「師父,這周圍避水台的百姓,咱們已經救得七七八八了,咱們要不要也去轉運百姓…」
岳飛走近吳曄,低聲詢問。
吳曄聞言搖搖頭:
「不用……一艘船加進去,意義也不大!」
「咱們有更重要的任務,可以實踐一下!」
「師傅,咱們做什麼?」
岳飛被吳曄的話吸引,忍不住詢問道。
「沉舟!」
吳曄一句話,將岳飛嚇了一跳。
「沉舟,師傅,您說要把這船給沉了?」
「嗯!」
吳曄點點頭,算是回應了岳飛的問題。
岳飛徹底傻眼了,還能這麼搞?
「如今恩州堤的缺口,普通的辦法已經沒有效果,唯有將裝滿石料的大舟,開到河堤附近,沉了它……
「師父,這船……是咱們好不容易調來的,」
岳飛壓低的聲音,還透著幾分不舍:
「要是沉了,可就真的沒了。」
吳曄反問:
「岳飛,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從泉州和寧波調海船過來?」
岳飛一愣:
「自然是為了救災,轉運百姓。」
「轉運百姓只是第一步。」吳曄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幽深:
「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讓這些海船穿過長江、入運河、一路北上進入恩州。
你以為我只是為了讓它們來回運幾趟人嗎?那泉州隨便找幾條沙船就夠了,何必動用海船?而且,你覺得這些船的吃水,水位一退,它們還能回到海里?」
岳飛沉默了。他確實沒有想過這一層。
他只看到海船來了,救了人,覺得師父神通廣大、布局深遠。
但卻看不透吳曄心裡更加瘋狂的想法。
吳曄重新望向堤壩的方向,聲音低沉而緩慢:
「恩州堤的那個潰口,你也去看過。水流多急?石料扔下去,眨眼的工夫就被沖走了。
民夫們累死累活,一天下來連一塊石頭都壓不住。要想堵住那樣的潰口,就得有足夠大的東西,能卡在潰口處,扛得住水流的衝擊,然後才能談得上合龍。」
他頓了頓,抬腳跺了跺腳下的甲板:
「這種東西,除了海船,你告訴我還有什麼?」
岳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是啊,這艘船是從海上來的。它經歷過風浪的錘鍊,龍骨結實,吃水深,自重就超過萬斤。如果裝滿石料,那重量恐怕能達到數萬斤。這樣一艘船沉入潰口,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塞子,死死卡在河堤的傷口上。
可是………
「可是師傅………」
「這船上的兄弟呢?咱們船上的道士和水手,還有幾十號人。船沉了,他們怎麼辦?」
「你以為我會讓他們跟著船一起沉下去?」
吳曄笑了一下:
「我會提前讓船靠岸,把所有人員和能搬走的物資都卸下來。只留幾個操船的老手,將船開到預定位置。等到了潰口處,再跳船離開。」
岳飛皺緊眉頭:
「那操船的人……」
「我親自去。」
「不行!」
岳飛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大得連旁邊幾個正在整理纜繩的道士都轉過頭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急切:
「師父,您是神霄派的主心骨,是恩州這場大救的頭號功臣。您要是出了什麼事,這滿盤棋就全毀了。我絕不同意您親自去冒這個險。」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啊,師傅……」
岳飛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理所當然,他雖然也是一個一個民族英雄,可是這個時代的思想,終歸束縛了他。
吳曄是貴人,不該以身涉險。
這是套娃樸素的,理所當然的想法,吳曄聞言嗬嗬一笑。
「師傅,我去!」
岳飛並不是單純的勸說,而是想要將最危險的事情留給自己。
「你還不配………」
吳曄給他一個白眼,一手將他按在地上,岳飛拚命地掙扎,可是明明已經開始發育,最近力量暴漲的自己,卻比不過吳曄一根毛。
他此時才明白,吳曄這句話的意思。
他真的不配!
「你去做那件事,只能抱著必死的決心!」
「而貧道,不必死!」
「這就是原因!」
吳曄並非開玩笑,以這個時代的科技實力,將沉船開到潰口,然後跳船逃生,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哪怕岳飛被後世稱呼為武神,是進了武廟的人物。
他畢竟還只是一個普通人。
只有吳曄自己,他明白自己的體質,上次從水中逃生的時候,他在腎上腺素的幫助下,成功跳出去五米。
這對於現在的他而言,已經不是極限。
從恩州決堤開始,吳曄無時無刻,不獲得遠遠超出汴梁的香火。
這些香火熏洗,進化了他的肉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是人。
吳曄估摸著,只要他身體的本源,也就是骨髓的部分,徹底痊癒。
等他補足了他身體最後一塊缺陷。
他可能,會成為真正的陸地神仙。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先徹底解決恩州的水患再說!
沉舟的計劃,隨著岳飛的宣傳,船上的神霄弟子也都知道了。
眾人帶著擔心的神色,想去勸阻吳曄,可是又被吳曄勸說回來,反而帶著一點狂熱。
吳曄雖然在後來很少展示屬於仙人的那種類似神通的戲法。
可他那逆天的身體素質,本身就是一種神通。
如果是後世,武俠這個概念被開發出來,大家大抵還會將他往武林高手這方面去扯。
可是這個時代沒有武俠,連劍俠這種傳說都沒有。
所以,當吳曄的決定定下來之後,沉舟計劃就開始了。
「先想辦法,找石料,進黃河……」
在吳曄的命令下,救苦舟調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