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看！好大的船！」
那聲音尖銳得劃破了風雨聲，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原本癱坐在地上的民夫們紛紛掙扎著站起來，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然後，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愣住了。
渾黃的水天相接之處，幾艘巨大的船影正破開雨幕，緩緩駛來。
那不是內河常見的平底漕船，不是渡口的擺渡船，更不是漁民的小舟。
那些船的輪廓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龐大，
它高聳的船艄如同壁壘，寬闊的船身在水中穩穩前行，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種壓迫感桅杆上掛著被雨水打濕的帆，帆上雖然沒有完全展開，但已經足以讓人看清那靛藍色的旗幟，上面用白色繡著四個大字：
神霄救苦
這兩個字，已經暴露了這些船的來歷，神霄，是神霄派的神霄。
救苦，是道教尊神，太乙救苦天尊的尊號。
「海船·………」
陳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裡的干餅掉在了地上都沒有察覺：
「是海船……真的是海船……」
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幾步，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雨水澆在他的臉上，他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幾艘越來越近的大船，瞳孔微微放大。
不只是他，整個堤上的人都在看著那個方向。
那些原本已經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民夫，此刻一個個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力量，有人爬上了石堆，有人攀住了木樁，有人乾脆扔掉了手裡的工具，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雨中，張大了嘴巴看著那支船隊。陳登站在吳曄身邊，老邁的身軀在風雨中微微發顫。
他沒有像陳遘那樣失態，但他的眼眶已經泛紅了。
他轉過頭，看向吳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先生……那是你調來的？」
這句話看似詢問，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除了吳曄，還有誰能夠代表神霄派，調動如此多的海船。
而船上的救苦二字，卻讓許多老百姓跪在地上，磕頭，痛哭……
太乙救苦天尊，在此時的民間，也有莫大的信仰基礎。
雖然佛教在搶底層民眾的信仰上，幾乎是獨孤求敗的級別。
彌陀，觀音一出。
道教在基層信仰上，幾乎節節敗退。
可是這並不等於道教並沒有那種在民間很受歡迎的神仙，其中太乙救苦天尊就是其中一個。太乙救苦天尊信仰的興起，大致可以追溯到魏晉南北朝時期。
道教的早期經典如《太平經》中，已經有了「太一」和「救苦」的觀念雛形。
但真正將「太乙」與「救苦」結合成一個完整的信仰體系，是在南北朝時期道教與佛教相互影響、相互競爭的背景下完成的。
彼時佛教的淨土信仰與觀音信仰在民間迅速傳播，彌陀接引、觀音救苦的觀念深入人心。
道教為了應對這種競爭，借鑑了佛教「救度」思想的框架，結合本土的「太一」信仰，塑造出了一位具有類似功能的本土神祇：太乙救苦天尊。
至唐代，太乙救苦天尊的地位已相當穩固。
唐代皇室尊崇道教，將其列為國家祭祀體系中的重要神祇。
唐玄宗曾親撰《太乙救苦天尊頌》，可見其地位之尊崇。
而到了宋代，崇拜道教的宋朝皇帝，更是將這位天尊的地位推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步。
吳曄的神霄派初立，尊的是神霄玉清真王，捧的是雷祖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可是他在確立神霄派的神仙體系的時候，依然將太乙救苦天尊放在只比玉清真王低的地位。這次決定聯繫船隻救災的時候，他曾經也想打出雷祖的旗號。
不過考慮到國民度，他還是以救苦之名，召來這些海船。
海船是吳曄在回到汴梁之後，左思右想，又不放心未來的災情，所以去信去泉州，請人幫忙。當然，他不白讓人幫忙。
千竹坊幾乎等於印鈔機的利潤，吳曄將很大一部分投入到找媽祖信徒借船這件事上。
事實上，他在泉州留下的好人緣，也讓他獲得了不少機會。
不說薛公素那群人幫他，就是泉州許多閭山兒郎，媽祖信徒，聽說通真先生有事，也馬上響應。在泉州沉浸在下南洋，找澳洲的熱潮之下，他們依然給吳曄找到了不少合適的船。
不過，這些人知道吳曄要開船入內陸，都覺得吳曄瘋了。
那陣子，薛公素的信，一直在反覆確認吳曄是不是玩真的？
這些船的吃水，內陸是不可能進去的。
可是誰能想到，如今的水位，居然真有海船，能夠進入內陸。
神霄救苦！
太乙救苦天尊的神格，搭配上它在曾經的大地，如今的澤國行走的身影，一下子激發了百姓們心中最真實的靈感。
一時間，太乙救苦天尊和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的名號，響徹堤壩。
吳曄知道，經此一役，堤壩上這些人，大部分都會成為神霄派最重忠實的信徒。
因為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是太乙救苦天尊帶著池的舟，濟度眾生。
「先生，您真捨得……」
陳遘身為知州，他的想法跟其他人不同。
別人只看到了這幾艘海船出現的神跡，他看到的，是吳曄真正的決心。
「這幾艘船，先生是沒打算讓它們回去了吧？」
陳遘看著水面上的六艘船，都是海船中的中型船，如果六艘船都可以運轉百姓的話，一艘船一次可以運走一千五位百姓。
一船一千五百人，六艘船，就是九千人。
四五萬人，如果努力一下，大抵也是可以運走的。
陳遘瞬間，熱淚盈眶，但吳曄卻沒有他想的樂觀。
他其實知道陳遘想問什麼？
這恩州的水，其實吃不下這麼大的船。
這六艘船走的其實還是原來運河的水道，不敢偏離太遠。
如果一不小心偏離杭道，它們隨時可能擱淺。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等到恩州的水位退去。
這六艘船，大概率也沒機會回到海里去。
內河的水深，承受不住這般大船。
「河堤上，就先麻煩陳老了！」
吳曄沒有直接說話，只是跟陳登拜別。
這河堤上，需要有人主持，而作為伎術官的陳登，毫無疑問，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陳登站起來，躬身拱手。
「縱然萬死，絕不辱命！」
吳曄沒有說話，而是登上船。
他第一步，就是將陳遘送回恩州，主持大局。
這六艘大船到了，足以將城中百姓，送往最近的高處。
那裡有吳曄和林火火早就安排好的聚集點，也是他們屯糧最多的地方。
只是轉運百姓，這件事是繁瑣的工作，恰好適合陳遘這位父母官。
「先生要去哪？」
陳遘被吳曄放在城牆上之後，躬身拱手。
「循聲救苦，方顯天尊慈悲！」
「這恩州的避水台上，還有許多百姓需要濟度！」
那六艘海船的出現，不過是這場大救援的第一聲號角。
陳遘被吳曄送回恩州城牆之後，立刻投入了那場數萬人的疏散之中。
他的任務是清點人數、安排登船順序、分發乾糧、安撫士紳、協調差役……這些事千頭萬緒，稍有不慎就會引發混亂。
但陳遘主管恩州多年的老臣，幾道命令下去，城牆上漸漸有了秩序。
而吳曄，則帶著那一艘海船，駛入了茫茫洪水的深處。
恩州這場大水，淹掉的不僅是清河縣和恩州城。
在更廣闊的平原上，在那些地勢稍高卻仍被洪水圍困的地方，還有無數小小的孤島，那是各處的避水台所謂「避水台」，其實是恩州一帶鄉村的古老傳統。
各村各里在低洼地帶會預先壘起一座高台，夯實了，種上幾棵樹，平日裡也許只是孩子們玩耍的地方，可一旦發大水，那就是最後的立足之地。這些避水台大小不一，大的能容百十來號人，小的不過三兩丈見方，只能擠下幾個人。
洪水來時，很多人是來不及逃往城裡的。他們只能就近爬上避水台，帶上僅存的一點乾糧，盼著水退，盼著有人來救。
可水沒有退。幾天過去了，有些人已經在那方寸之地上熬到了極限。
王家坳是一個只有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子，地勢低洼，洪水一來，整個村子就沒了頂。
這座避水台在村後的小土坡上，原本約莫兩丈見方，擠了十七個人。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幾個青壯。
他們帶上來的一點乾糧早就已經吃完了，雨水成了唯一的水源。
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發著高燒，他母親抱著他坐在泥水裡，淚已經流幹了。
，雨還在下。一個靠在台邊的老人忽然睜大了眼睛，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聲「船……有船……」
所有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渾黃的水面上，一艘巨大的船影正緩緩駛來。
那船的輪廓大得不像內河該有的船，桅杆上掛著一面被雨水打濕的靛藍色旗幟，上面四個白字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神霄救苦
「太乙救苦天-……」
有人喃喃地念了一句，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泥水裡。
那艘大船越來越近，船頭站著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輕人，雨水順著他的衣擺往下淌，但他的身姿卻穩如磐石。
他朝避水台上看了一眼，然後對身後的人說了句什麼。
很快，一艘小船板從大船側舷放了下來，兩個道士劃著名槳，朝避水台靠過來。
「貧道乃是神霄道弟子，前來營救諸位父老……」
那抱著孩子的母親，在看見神霄道士靠近的那一刻，終於放聲大哭。
太乙救苦。
他們在苦難中，念遍滿天神佛，但最終還是救苦爺和神霄的道長，站在他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