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奇蹟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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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內堤還沒垮塌,已經超出了吳曄的預料。
畢竟他和陳登設計這段內堤,只不過是為了讓它阻擋住一些水勢,讓恩州百姓多一些逃命的時間。
吳曄遠遠望去,以前三家修的主堤確實決口了。
但是因為有內堤兜底,河水並沒有第一時間衝垮更多的河堤,而是有了一個緩衝的時間。
這個河段,是屬於最靠近恩州清河縣的河段,如果當時沒有這段內堤攔住河水的話,恐怕吳曄都逃不出忽然的決堤。
導致恩州被淹沒的潰堤口,並不在這段,而且情況輕了許多。
吳曄的船靠近的時候,他已經遠遠看到,陳登,陳遘一個伎術官,一個正印官,正在拚命指揮河堤上的民工繼續搶救河堤。
雖然河堤上的物料已經不夠了,可是他們依然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原來三家修的那段河堤居然有被重新賭上的趨勢。
很多東西,當你修修補補的時候,根子裡的問題,永遠得不到解決。
可是他真的潰堤之後,修補起來,反而能看到一些希望。
「船,有船來了……」
河堤上幹活的人,看到吳曄的船來了,紛紛驚叫起來。
此時,吳曄站在船頭。
遠處的陳遘一眼就認出吳曄來。
「先生,是先生……」
「先生來接我們了……」
河堤上的民夫們,看到吳曄的瞬間,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吳曄的船,繞開決口水流湍急之地,找了個地方停靠。
船穩穩地靠上了恩州堤。
說是「靠」,其實並沒有真正的碼頭。
船頭抵住堤坡上臨時壘起的土袋,幾個民夫赤著腳跳進齊膝深的水裡,用纜繩死死拽住船舷,才讓船身勉強穩住。
吳曄踩著踏板上了堤,腳一落地就踩進了一窪泥水裡,鞋襪瞬間濕透。
堤上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原本寬闊的堤面,如今堆滿了碎石、沙袋和散落的工具,幾乎無處下腳。
民夫們三三兩兩或坐或躺,靠在石堆上和彼此身上,面色蠟黃,嘴唇乾裂。有些人已經在堤上連續幹了七八個時辰,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更遠處,靠近決口的方向,還能看到一小群人正在奮力往缺口處拋擲沙袋,動作已經明顯遲緩,完全是靠一股意志在撐著。
陳遘就站在那群人不遠處。
這位恩州知州的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泥水和雨水將它染成了灰撲撲的一團,下擺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濕透的中衣。
他頭上沒戴官帽,頭髮胡亂束在腦後,臉上沾著泥點子,看上去和旁邊的民夫幾乎沒有區別。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疲憊到了極點,卻依然銳利。
他看到吳曄帶著人搬著物資上來的時候,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快步迎了上來:
「先生!你可算來了!」
吳曄沒有客套,直接讓人把東西搬上來:
「糧食、干餅、還有幾口鍋,先讓民夫們吃上熱乎的。蓑衣和油布不多,優先給傷患和老人。」
陳遘連連點頭,立刻招呼身邊的差役去接應。當看到那一袋袋糧食和一捆捆蓑衣被搬上堤時,周圍那些原本癱坐在地的民夫們眼中終於有了活氣,有幾個人甚至掙扎著站起來,主動上前幫忙搬運。
吳曄和陳遘走到堤上一處稍微避風的地方——其實也不過是一面用木板和樹枝臨時搭起的棚子,四面透風,但至少頭頂有塊遮雨的東西。
陳遘接過吳曄遞來的一塊干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確實餓狠了。
「堤上的情況如何?」
吳曄直截了當地問。
陳遘放下餅,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沙啞:
「決口的地方,從昨晚到今天早上,又擴大了兩丈有餘。
水流太急,沙袋扔下去就被沖走,根本站不住。
我們試著用木樁和荊條編成框架,再往裡填石料,勉強堵住了三分之一,但隨時可能再次被沖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這一段堤上,眼下還有一千多人。
民夫九百餘人,差役七十餘人,伎術官加上老河工十來個,還有之前來不及撤走的一些沿岸百姓。
糧食昨天下午就斷了,水倒是到處都有,可都是渾的,喝下去就拉肚子,已經有好幾個人撐不住了。」
吳曄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自己帶來的最後一壺乾淨水遞了過去:
「堤上的百姓,你打算怎麼安置?」
陳遘接過水壺,沒有立刻喝。他抬起頭看向吳曄,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先生能從城裡出來,說明城中……」
「城還在。」
吳曄知道他想問什麼,
「但大半已經淹了。神霄宮、城牆、幾座地勢高的寺院道觀,還有士紳的宅子,擠了四五萬人。
避水台上還泡著至少一兩千人,我派船去接了,但一時半會兒接不完。」
陳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堤上一片安靜,只有風聲和水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四五萬人……都擠在城裡?」
他抬起頭,目光中滿是疲憊和無力,
「我這堤上,一千多人,我已經覺得快撐不住了。四五萬人……先生,你怎麼做到的?」
吳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被油布包裹好的地圖,在面前的一塊石板上攤開。
那是恩州城及周邊河道的地圖,上面用硃砂畫了許多標記,有些是新的,有些顯然是早先畫上去的。
「堤上的缺口,我們必須堵上。」
吳曄指著地圖上決口的位置,語氣篤定:
「不是為了讓河水回去,而是為了給堤上這一千多人留一條活路。」
陳遘不解地看著他:「留活路?」
「恩州城已經淹了大半,你是知道的。」
吳曄的手指從決口處划過,落在恩州城的標記上:
「城中雖然暫時還能容人,但四五萬人擠在一起,不出三五日,必定生疫。
所以這些人必須儘快轉移出去,往更高的地方走,往沒有水的地方走。」
「可路都斷了……」
「所以要先堵口。」
吳曄打斷了他:
「這個決口不堵住,水流會繼續沖刷堤身,最終把這一段堤徹底衝垮。
到時候,不僅堤上的人保不住,決口擴大的水勢還會倒灌進恩州城,把城裡最後那點高地也淹掉。」
「我們不需要把決口完全恢復到潰堤前的狀態。只要能在缺口處搶出一道臨時的擋水牆,把進水的速度壓下來,哪怕只能壓住三五天,就足夠了。」
吳曄的手指在決口周圍畫了一個圈:
「三五天的時間,我可以讓船隊把城裡的人分批運走。也可以讓附近高一點的地方,能夠留出來一條路,這樣百姓就可以通過陸路遷徙去洪水淹沒不到的地方……
等城裡的人空了,堤上這一千多人也就不必死守在這裡了。」
吳曄指著那幾個缺口,斬釘截鐵。
陳遘和陳登聞言苦笑,先生的命令,果然別出心裁。
「你們有幾分把握?」
吳曄說完,詢問陳登和陳遘,陳登和兩位伎術官說了半天,猶豫道:
「三成!」
「先生,河水太急了,雖然我們藉助內堤的幫助,成功堵住這口子大半,可是能不能堵住還是未知數,而另外兩處潰口……」
陳登指著吳曄的地圖,這兩處潰口,正是如今清河縣洪水的來源。
他們並不正對清河縣,所以吳曄他們才能感受到尚有一線生機。
可是這處潰口河水湍急,壓根不是一般的石頭能夠應對。
甚至他們丟下去的沙包,也很快會被吹到別的地方去,壓根留不下來。
所以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是屬於不可能的任務。
現在問題擺在這裡,吳曄需要疏散恩州的百姓,無論是河堤上的,還是恩州城內的,還是那些散落在各處避水台上的百姓,因為如果不及時疏散,這些人留在城內,城牆上,必然會因為瘟疫引發更多的死亡。
可是到處都是大水,怎麼走?
要麼就需要很多很多的船,要麼就需要河水退去,留下一條可以退走的陸路。
可是兩個條件,他們一個都沒有辦法達成。
整個恩州有十幾萬戶封,幾種在清河縣附近就有數萬戶,這些人換算成人數,也就有了幾萬人。
幾萬人,不是幾百人,幾千人。
這樣的人數,需要多大的運力才能將人從這裡運走?
要知道,吳曄雖然已經提前徵召了一批船,這些船中也不乏大船。
但它們所謂的大,面對四五萬人的時候,也變得杯水車薪。
可是,如果不靠船,難道他們還能靠別的不成?
陳登和陳遘面面相覷,一時間沒有了言語。
「如果能有大海船,就好了……」
陳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所謂海船,自然比內河漕運的船,要大上許多。
如果擠一擠做短程運輸的話,那樣的大船,一船可以塞進去數千人。
這並非誇張的數據,因為如今大宋一艘中型的海船也有20-25丈,如果真將人當貨物塞的話,塞進去四千人問題不大。
但這只是極限的情況,可就算不是極限。
一艘船塞兩千人,走一些短程的路線,還是可以的……
可是這終歸只是做夢而已,陳遘苦笑。
恩州怎麼可能出現如此巨大的船,要是放在滄州還差不多……
可是就在此時,卻有人大叫起來。
「你們看,好大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