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蔣坐在那裡,手裡那支派克鋼筆的筆帽被他拔下來又扣上,扣上又拔下來,反覆了三四次,指腹因為用力而發白。
何長官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摞剛從前線匯總回來的情報文件,紙質還帶著油印的溫熱。
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摞文件輕手輕腳地放在桌面一角,然後後退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委座,現在已經基本確認了。」
「黃百韜兵團和孫元良兵團,確實已經全軍覆沒。」
「黃百韜在撤退途中被敵軍裝甲部隊截擊,已經確認殉國。」
「孫元良下落不明,根據潰兵的說法,他在戰鬥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就帶著衛隊脫離了指揮部,目前大概率已經渡過長江了。」
老蔣聽完這番話,沒有任何回應。
他只是把手裡那支鋼筆的筆帽咔嗒一聲扣緊,然後緩緩地放回筆筒里。
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微微沉了一下,然後他雙手撐著桌面,慢慢地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牆前那幅巨幅的全國態勢圖前面。
地圖上的合肥區域已經被紅色的鉛筆標註包圍了一圈又一圈,旁邊用黑筆寫著一個大大的「陷」字。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指甲在地圖上的合肥位置扣了兩下,指腹壓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痕。
「我不明白。」
「兩個兵團主力,五六萬人,裝備齊全,工事齊備,為什麼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全軍覆沒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咬牙的力度。
何長官站在他身後不到兩米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才開口。
「敵軍兵多將廣,火力兇狠,無論是裝甲突擊力量還是炮兵的壓制能力,都遠遠超過我們在合肥方向布置的部隊。」
「咱們在淮河以北的戰場,確實已經不占任何優勢了。」
「眼下咱們作戰的重點,應該儘快轉向信陽和南陽方向。」
「胡宗南那邊的壓力非常大,敵軍的中原野戰軍和劉鄧部隊正在對這兩座城市實施圍攻,胡宗南已經連續發了好幾封電報請求增援了。」
老蔣聽到「信陽」和「南陽」這兩個地名之後,臉上的肌肉明顯跳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身來,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娘希匹!」
「胡宗南!他打不過林平安也就算了,現在連共軍的那群叫花子都打不過?!」
「他手裡攥著那麼多美械裝備,幾十萬部隊,竟然被一群穿草鞋的圍著打?」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抓著文明杖的手指關節泛著青光。
何長官沒有立刻接話,他等了兩三秒鐘,等老蔣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點,這才用那種很穩的語氣開口勸了一句。
「委座,不管怎麼說,胡宗南在南陽和信陽方向苦守了這麼長時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眼下咱們的當務之急,是無論如何都要守住武漢北邊的屏障。」
「到時候一旦長江航道被切斷,我們跟重慶之間的水運聯繫就會被徹底斷開,整個西南方向的掌控能力都會快速下降。」
老蔣閉上眼,慢慢地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那股翻湧的怒火強行壓回胸腔里。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到地圖上武漢以北那片丘陵與平原交錯的區域上,手指在信陽外圍畫了一個圈。
「從武漢方向給胡宗南抽調一部分兵力吧。」
「不管怎麼樣,總要讓他再撐一段時間。」
「至少要拖到我們把長江南岸的防線穩定下來。」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尾音裡帶著一種被動的、走一步看一步的無力感。
數百公里外的長江北岸,林平安乘坐的那輛敞篷吉普車停在了一條夯土堤壩上。
他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靴子踩在鬆軟的泥土裡,鞋底立刻陷了半寸深。
他走到堤壩的最前沿,把那具望遠鏡舉到眼前,慢慢地掃過眼前那條橫貫東西的寬闊江面。
江水呈現出一種灰綠色的渾濁顏色,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下泛著細密的粼光。
對岸的輪廓在薄薄的水汽里顯得模糊而遙遠,隱約能看到一些螞蟻般大小的人影正在江邊的灘涂上來回移動,那是國軍部隊在加固南岸的防禦工事,有人扛著沙袋,有人在挖掘戰壕,幾輛卡車停在堤岸後面卸運物資。
林平安放下望遠鏡,手指在鏡筒的金屬外殼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轉過頭對旁邊的左明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感嘆。
「這才是真正的天險。」
「淮河最寬的地方不過百來米,可這江面少說也有兩三千米寬,光是從北岸划船到南岸,沒個把小時根本過不去。」
左明也把自己的望遠鏡舉起來看了一會兒,放下後嘖了一聲。
「難怪當年赤壁之戰,曹老闆要把戰船全都連起來。」
「這麼寬的水面,北方的士兵站在船上光是搖晃就受不了了,不連起來打不了仗。」
林平安笑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調侃。
「確實如此,曹老闆也不容易。」
「不過咱們跟曹老闆不一樣,咱們的兵從去年開始就在各個湖泊里練游泳了,雖說不能跟水鄉出來的兵比,但總歸不會一上船就暈。」
他說著,目光重新落回對岸,那片正在忙碌的國軍陣地,隱約能看到新的機槍掩體正在壘築成型。
左明在此時開口問了一句。
「咱們接下來是直接渡江,還是等一等?」
林平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彎腰從吉普車后座拿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在引擎蓋上攤開來。
他的手指沿著長江北岸從蕪湖一路劃到安慶,指尖在幾處標註了集結點的位置依次點過。
「看看總部那邊怎麼定吧。」
「我個人的想法是,等到各部隊全部抵達長江北岸之後再一起動手。」
「到時候渡江部隊一波壓上去,兵力和火力都集中到位了,那就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南岸的國軍陣地在咱們的重炮和坦克面前撐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