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連自己手裡的兵力都捉襟見肘,正在四處拆牆補牆,哪裡還拿得出十萬人去支援合肥?
那兩個傢伙倒是會張嘴,張嘴就是十萬,好像南京城裡還有取之不盡的兵源一樣。
胡宗南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信陽周邊的防線標記。
他沒有直接回答參謀長的匯報,只是沉默了好一陣子,嘴唇緊緊抿著,指尖在地圖邊緣一扣一扣地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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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那邊的局勢正在急速惡化,而他手裡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棋子可以往那個方向推了。
整片戰場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朝著一面倒的方向滑過去。
合肥城外的田野上,硝煙瀰漫,炮聲幾乎沒有斷過。
那些被反覆炮擊過的稻田裡,彈坑一個挨著一個,邊緣的泥土被炸成了焦黑色。
國軍部隊的抵抗正在變得越來越微弱。
他們手中的反坦克武器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被消耗殆盡。
那些美制的57毫米和75毫米反坦克炮,在連續數日的作戰中損失了大半。
有的炮位被解放軍的偵察兵標註了坐標,然後被一輪覆蓋射擊直接掀翻。
有的則是炮手在連續裝彈中體力不支,動作慢了半拍,被迎面飛來的坦克炮彈擊中。
對面的解放軍在進攻中有一條非常明確的優先順序——優先清除國軍手中的反坦克火力。
那些T-34和謝爾曼坦克在推進時,炮手們首先瞄準的就是那些暴露的反坦克炮位。
往往國軍的反坦克炮剛開了一兩發,就已經被跟進的重炮連敲掉了。
幾天的拉鋸下來,合肥外圍的反坦克火力密度已經降到了危險的水準。
那些殘存的步兵手中只有少量的火箭筒和反坦克手雷,對這些鋼鐵戰車幾乎構不成實質威脅。
孫元良和黃百韜兩個人,現在都是一籌莫展。
前線的崩塌速度甚至比他們最壞的預想還要快。
那些新兵組成的連隊在坦克履帶碾過來的時候,往往連像樣的防禦都組織不起來。
有時候前一刻陣地還在手裡,後一刻就被一波衝擊鑿穿了。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就是南京方面終於決定抽調黃百韜的第七兵團前來支援。
可他們兩人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援兵還在半路上,合肥外圍的防線就已經徹底崩潰了。
那些外圍陣地上的沙袋越來越少,彈藥箱底部的木屑露了出來,塹壕里的士兵守著空槍發呆。
與此同時,合肥城外,林平安正站在一座小高地的土坎上。
他的目光冷峻而專注,透過望遠鏡看著前方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戰場輪廓。
城牆上還在冒著幾縷黑煙,斷壁殘垣之間偶爾閃過一兩個人影,那是守軍在轉移陣地。
左明站在他身旁,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後方截獲的軍事情報。
他開口說:「目前的推進速度還算不錯,各部隊基本都完成了預定目標。」
「可剛剛得到的最新消息,南京那邊已經調了黃百韜的兵團北上。」
「那些援兵正在朝合肥方向靠攏,行軍速度不慢,最遲三四天就能抵達外圍。」
「咱們必須加快進度,至少也要在援兵趕到之前打進合肥城去。」
「只要進了城,和敵人展開巷戰,他們的裝甲優勢和人數優勢就會被削弱很多。」
「如果一直拖在城外等著他們匯合,恐怕夜長夢多,又得耽誤不少時間。」
林平安聽完這番話,把望遠鏡放下來,握在手裡掂了掂。
他側過頭看向左明,語氣簡短而果斷:「你說得沒錯,確實該加快速度了。」
「今晚就發動總攻,不再留餘地了。」
「讓裝甲部隊作為這次主攻,全線壓上去,一定要衝進合肥城裡。」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重新落到遠處那道殘破的城牆輪廓上,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再補充。
夜幕徹底籠罩了合肥城外的原野。
林平安在合肥北部和西側部署的全部火炮,在同一時刻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那些105毫米和152毫米的榴彈炮把成串的炮彈砸向合肥外圍的多處防禦陣地。
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把整片塹壕線映成了一排明暗交錯的橘紅色光帶。
那些沙袋掩體被直接掀飛,胸牆被削平了好幾段,翻起的新土裹著碎磚和鐵絲網殘片散落在彈坑周圍。
整整四十分鐘的急促射之後,炮火開始向國軍陣地的縱深延伸。
緊接著,大批的T-34和謝爾曼坦克從隱蔽位置衝出來,發動機全速運轉,履帶碾過被炮火翻鬆的泥土。
步兵們端著步槍和衝鋒鎗跟在坦克後面,彎腰小跑,鋼盔邊緣在爆炸的餘燼中反著微弱的碎光。
到了這個時候,戰場上已經沒有什麼精妙的戰術可言了。
一切的陰謀和算計,無論是前期的穿插還是佯動,最終都需要這一腳來見分曉。
所有的調動和部署,成敗與否,全看能不能在今晚撕開敵人防線的那道縫。
坦克炮和車載機槍同時開火,曳光彈在夜空中拉出密集的橙紅色彈道線,像無數條被繃直了的火鞭朝國軍陣地抽過去。
不管是孫元良還是黃百韜的部隊,在連日連夜的高強度激戰中,自身損失已經相當慘重。
那些從最初就被頂在最前面的精銳部隊,傷亡數字每天都在攀升。
當初他們之所以把精銳放在第一線,是因為吃過太多次虧。
那些雜牌部隊一旦部署在最前沿,很多時候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到,就會集體丟掉陣地朝後面跑。
有的連隊甚至整排整排地消失,跑散了之後根本找不到歸建的方向。
類似的經驗教訓他們早就領教過了,所以這次不得不把最能打的部隊擺在最前面當骨架。
只有精銳頂得住,後面的雜牌部隊才能跟著堅守,不至於一潰千里。
可如今,那些精銳在連續數日的苦戰中也已經精疲力竭了。
彈藥消耗了大半,很多機槍的槍管都打紅了又換,換了又紅。
士兵們靠在塹壕壁上閉眼歇著,很多人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來。
面對林平安今晚投入全部力量的兇狠攻勢,他們已經無力抵擋。
沖在最前面的T-34坦克在四百米的距離上邊移動邊開火,75毫米的高爆彈一發接一發地落在碉堡的射孔附近。
裝甲車上的重機槍持續掃射,把試圖填補缺口的國軍步兵壓制在交通壕的拐角處動彈不得。
激烈的戰鬥持續到後半夜,戰場上到處都是燃燒的車輛殘骸和斷裂的槍械部件。
大批的坦克和裝甲車已經在外圍陣地上撕開了兩個巨大的缺口。
每一個缺口的寬度都在五公里以上,像兩道裂開的口子,從陣地的中段一直延伸到側翼的田埂邊緣。
那些被突破的塹壕段里,沙袋被碾平了,鐵絲網被壓倒在地上,履帶印一直朝南延伸。
在黃百韜和孫元良的聯合指揮部里,兩人正並排站在地圖前面等待前線反饋的消息。
他們已經抽調了手中最後的反擊部隊,試圖去堵住那兩道缺口,至少拖延一下敵人推進的速度。
可那些反擊部隊剛進入陣地沒多久,就被正面湧來的坦克集群迎頭撞了回去。
通信員跑了一趟又一趟,帶回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
就在這個時候,指揮部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參謀官快步跑進來,還沒來得及站穩就開始匯報:「報告!反擊部隊已經被擊退了!」
「他們正在往城裡撤退,整條外圍防線只剩下幾個孤立的支撐點還在硬撐。」
「而且敵軍的炮兵火力,已經直接把炮彈打到咱們北面的城牆上了!」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黃百韜和孫元良兩人眼神里同時閃過了一道冰冷的暗光。
他們都很清楚,這是一道分水嶺。
只要敵人的大口徑重炮能夠持續轟擊到城牆本體,合肥這座古老的城牆根本撐不了多久。
那些152毫米的炮彈在城牆上砸出一個個深坑,夯土和磚塊被炸得四分五裂。
牆體的裂縫在連續命中中迅速擴張,很快就會有整段整段的牆體朝外傾塌下去。
林平安手中有足夠多的彈藥和重炮,只要他願意,用不了幾個小時就能在城牆上轟開足以讓坦克通過的大缺口。
黃百韜轉過頭,看向孫元良,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什麼。
孫元良卻搶先開口問了一句:「黃兄以為,咱們應該怎麼辦?」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微微低垂著,像是在掩飾什麼,可腦子裡的路線圖已經清晰地鋪開了。
黃百韜沉吟了一番,語氣帶著幾分沉重,但還沒有徹底放棄。
「如果敵人真的攻進城來,咱們還能依託城內的街壘陣地再拖延一段時間。」
「那些巷戰工事在城區的各個街口都設了,每個轉角都有沙袋和機槍位。」
「後續的援兵如果能在咱們失守之前趕到,就還有希望把城守住。」
孫元良聽完之後,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了現實之後才有的冷靜。
「援兵的事已經喊了好久了,可你見過他們的影子嗎?」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黃百韜,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炮火照亮的夜空上。
事實上,南京方面確實抽調了部隊,可數量遠遠不夠。
而且那些部隊非常依賴鐵路運輸,津浦路沿線有好幾個路段被林平安派出的特種部隊迂迴炸斷了。
鐵軌被炸成彎曲的廢鐵,枕木橫七豎八地堆在路基兩側,那些火車根本沒法開過來。
這種情況下,那些原本就不多的援兵,想及時趕到合肥城外,談何容易。
黃百韜沉默了片刻,還是咬著牙說了一句:「可總不能就這樣把合肥丟了吧?」
「這才多長時間,連一個星期都不到,簡直……」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可攥著地圖邊緣的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了。
他骨子裡還帶著幾分軍人的尊嚴和傲氣,不到最後一步,不願意認輸。
而孫元良則完全不同,他該跑的時候就跑,從來不會猶豫太久。
他抬眼看了黃百韜一眼,知道這傢伙還打算繼續硬撐下去。
於是他便在此時開口,語氣保持著平穩:「這樣吧,我把我的部隊再派出去反擊一次。」
「看看能不能起到點效果,敵人的攻勢這麼猛,打到這個份上,應該也有所衰減了。」
「如果能壓回去一段距離,城裡就能多喘一口氣。」
黃百韜聽到孫元良竟然主動請纓,不由得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手頭的機動兵力全部派光了,正是在等孫元良這邊鬆口。
此刻見對方主動提出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握住了孫元良的手掌。
「孫兄,那就多謝了!只要你們能頂住今晚,天亮之後我再想辦法組織預備隊。」
孫元良臉上掛著笑,點了點頭,隨後便轉身朝指揮部外面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不急不緩,可一走出那道門檻,他的神色立刻就變了。
他沒有去調動任何進攻部隊,而是直接向自己的參謀長下達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命令。
所有能動的部隊立即脫離戰線,沿著津浦路向南撤退,目標是長江北岸。
其實在幾天之前,他就已經暗中派人到長江沿岸搜集了大量的渡船和木排。
那些船被隱蔽在幾個偏遠的蘆葦盪里,繩索拴在岸邊的木樁上,隨取隨用。
如今這道後手終於到了該啟用的時候了。
他站在指揮部門外的台階上,望著南面那片漆黑的夜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遠處城北的炮火還在不斷閃爍,爆炸的悶響一浪接一浪地傳過來,在他身後的磚牆上激起細碎的回音。
他伸手整了整領口,沒有回頭,邁步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身後的指揮部里,黃百韜還在對著地圖計算各部隊的剩餘彈藥。
他還不知道,自己最依賴的那支友鄰部隊,此刻已經開始整建制地朝南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