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路線上的炮火幾乎同時炸響,把國軍前沿陣地的塹壕籠罩在連續不斷的爆炸之中。
而在另外一個方向上,南陽北部,中原野戰軍已經取得了相當的進展。
他們成功清除了南陽以北的所有國軍據點和哨卡,把戰線推到了城郊。
那些據點裡的守軍被逐次拔除,有的投降,有的沿著小路向北潰退。
中原野戰軍的主力已經開始對南陽城區發動猛攻,炮聲從早到晚沒有斷過。
他們還在嘗試派遣穿插部隊去切斷南陽和信陽之間的聯繫。
只要這條公路被截斷,信陽方向的增援就再也過不來了。
而在大別山地區,劉鄧大軍的進攻同樣沒有片刻停歇。
他們一直在向北推進,衝擊著胡宗南部署在大別山北麓的每一處防線。
而且他們的進攻目標也清晰地指向了固始方向,從南面夾擊著這座縣城。
這就迫使胡宗南不得不抽調相當一部分兵力去防範南線和西線的雙重壓力。
原本就不夠用的機動力量,被拆得更碎了,每一處都要放人,每一處都顯得單薄。
雖說現在胡宗南已經明確知道了,林平安將進攻的重點放在了固始方向上。
可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增援了,只能命令駐紮在這片區域的部隊儘可能地再堅持一陣。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消耗多少彈藥就消耗多少彈藥。
他需要用自己的防線去一步一步地消耗林平安手中的精銳進攻力量。
同時也需要向南京方面不斷地發出求援電報,請求更多的部隊和物資補給。
南京方面始終在加緊向長江南岸集中更多兵力。
那些從各戰區調來的部隊沿著鐵路和公路向南開進,碼頭上的船舶晝夜不停地裝卸物資。
他們甚至動起了想要劃江而治的念頭,在江防會議上反覆推演著南北分治的方案。
在胡宗南看來,這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空中樓閣。
他站在淮河南岸的指揮部里,望著地圖上那些正在南撤的藍色標記,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對面的這些共軍絕不會接受任何形式的分離方案。
那些從淮北一路打過來的部隊,每一步都是用炮彈和刺刀硬生生啃下來的。
指望他們在一道河流面前停下來,無異於痴人說夢。
最終的結果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在戰場上用鋼鐵和血肉打出來。
沒有談判桌能解決淮河兩岸的事情,只有炮管和履帶才能給出最終的答案。
固始縣城外的激戰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
城牆被反覆轟炸了無數次,牆體的夯土被炸出多個豁口,磚石碎塊堆滿了護城河的邊緣。
那些缺口白天被國軍堵住,夜裡又被解放軍的爆破組重新炸開。
到了第七天的傍晚,固始的城牆終於被正面攻破了。
最先突入的戰士從北面那道最寬的缺口衝進去,在城內的街巷中與守軍展開了逐屋爭奪。
然而林平安並沒有把拿下固始縣城作為這次作戰的首要目標。
他在指揮部的沙盤上推演過很多次,知道硬啃縣城只會拖慢整體的進攻節奏。
所以他直接命令警衛縱隊和一百縱隊的主力,從東西兩側繞過固始縣城。
那些步兵和裝甲車沒有在城下戀戰,而是沿著縣城外圍的公路繼續向南快速穿插。
後方的部隊則把整個固始縣城從北、西、東三面完全包圍了起來。
那些被圍在城裡的國軍守備部隊,只能通過南面一條狹窄的通道與外界保持聯繫。
而林平安在這條通道兩側的田野和村莊裡,提前部署了多道伏擊和阻擊陣地。
那些陣地上埋伏著反坦克炮、重機槍和迫擊炮,射界全部標定在公路的路面上。
一旦有國軍援兵試圖從南面趕來解圍,他們的行軍隊列就會在沿途遭遇突然而猛烈的打擊。
那些增援部隊往往還沒接近縣城外圍,就已經在炮火和機槍的交叉射擊中折損過半。
固始縣城就這樣變成了一枚釣餌,不斷吸引著國軍的增援部隊往預設的口袋裡鑽。
在林平安的遼東野戰軍對固始縣圍而不攻的時候,大別山方向的部隊也沒有閒著。
他們一直在向北進攻,沿著山谷和丘陵之間的通道穩步推進。
因為林平安的部隊吸引了國軍相當一部分機動力量,他們那邊的進攻變得順利了很多。
沿途的據點和哨卡逐個被拔除,國軍守備部隊往往還沒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就匆匆撤離了。
僅僅三天時間,他們就一路向北推進到了距離固始縣城不到十公里的位置。
那些坑窪不平的土路上,一隊隊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正踩著濕潤的泥土快速前進。
路邊的麥田裡還殘留著被炮火炸斷的秸稈,歪歪斜斜地立在晨風裡。
事實上,國軍原本部署在這裡的第三道防線,就是被他們直接從背後打穿的。
那些防線修築得非常紮實,塹壕、雷區、機槍掩體一應俱全,全部朝北開口。
原本是為了應對遼東野戰軍從北面壓過來而精心準備的,射擊諸元和火力配系全部標定在北方。
可誰能想到,從北面來的大部隊還沒打過來,從大別山里鑽出來的那些「叫花子」反倒先到了。
那些機槍掩體的射擊孔全部朝北,南面連一個像樣的射口都沒有。
守軍倉促間只能把重機槍從射擊孔里硬生生拖出來,掉轉方向架在塹壕的胸牆上。
可時間太緊了,陣地工事沒有提前改造,很多火力點根本沒有合適的射界。
大別山部隊從南面發動進攻的時候,那些機槍手不得不把槍架在沙袋上面,暴露著上半身射擊。
這樣的被動局面下,第三道防線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就被徹底擊穿了。
國軍對此根本沒有足夠的防備,或者說就算有心防備,也已經沒有足夠的兵力去應對了。
那些機動部隊要麼被牽制在固始周圍,要么正在向北面增援的路上。
後方剩餘的兵力少得可憐,連維持治安都捉襟見肘,更不用說重新構築一道完整的防線。
等到後面胡宗南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他站在指揮部的地圖前面,盯著固始縣城周圍那些越來越密集的紅色標記,嘴唇緊緊抿著。
他終於意識到,對面之所以沒有把固始全部拿下來,根本不是因為能力不足。
也不是因為城內的國軍作戰意志有多麼堅定,打不下來。
純粹就是對面的遼東野戰軍在用圍點打援的戰術,通過固始這個鉤子不斷消耗他有生力量。
每一批送進去的援兵,都在半路上被打得七零八落,真正能活著退回南面的少之又少。
那些援兵的殘部撤回來之後,建制散了大半,裝備丟了一半,士氣更是跌到了谷底。
參謀長將最新的戰報遞到胡宗南面前,紙張邊角還帶著譯電時留下來的餘溫。
他開口說:「目前的情況已經很清楚了,對面的敵人隨時都能把固始拿下來。」
「他們只是一直不動手,就是要引誘咱們派遣更多的部隊過去送死。」
「每一支援兵被吃掉,咱們手裡的預備隊就少一支,防線就薄一層。」
胡宗南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不管怎麼樣,讓外圍的部隊儘快構築新的防禦陣地吧。」
「不要再去想著救援固始了,那個方向已經救不回來了。」
「同時告訴合肥地區的部隊,做好單獨作戰的準備。」
「我們能夠給他們提供的兵力支援,基本上已經沒有了。」
他這樣說完之後,目光緩緩落到了地圖上信陽所在的位置。
那片區域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藍色標記和幾條主要的公路線。
他清楚得很,接下來的信陽也有可能成為敵軍的重點進攻目標。
中原野戰軍和劉鄧大軍的部隊隨時可能聯合起來,共同對南陽和信陽發動猛攻。
到了那個時候,甚至不需要林平安的遼東野戰軍出手,光這兩支部隊就夠他喝一壺了。
那些之前在山區里活動的中原部隊,現在已經補齊了兵力和火力,再也不是好對付的對手了。
參謀長試探著問了一句:「那您的意思,就是徹底放棄對固始的防禦了?」
胡宗南沒有猶豫,直接點了頭:「沒錯,也只能放棄了。」
「繼續往裡投入兵力,無非就是給敵人增添更多的戰果罷了。」
「我想對面的林平安一定非常樂見我一支援軍接一支援軍地往那個方向派。」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指尖擱在地圖邊緣,遲遲沒有抬起。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士兵快步跑進指揮部,軍靴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差點絆倒。
他站定之後高聲匯報導:「報告總座,郭陸灘鎮北部已經被劉鄧的部隊完全拿下來了!」
「他們在半小時前突入了鎮中心,守軍一個連全部被俘或潰散。」
胡宗南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地圖邊緣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緩緩收了回來。
他知道,整個固始一帶的防線已經被這些敵人從南到北直接徹底打穿了。
那些他費盡心思布置的層層阻擊,那些他精心調配的兵力輪換,一夜之間全部失去了意義。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那名士兵出去。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淮河方向,目光里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默。
桌角的煤油燈在風裡晃了一下,火苗拉長又縮回,把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拽得忽長忽短。
而在郭陸灘鎮北部,劉鄧大軍的部隊經過連續多日的作戰之後,終於和林平安的遼東野戰軍成功會師了。
兩支隊伍在鎮子外圍的那條主幹道上碰了面,雙方的先頭連隔著幾十米就開始招手。
那些從大別山里打出來的解放軍戰士們,衣服上縫著大大小小的補丁,顏色深淺不一。
有的人褲腿短了一截,露出腳踝上裹著的舊布條;有的人軍裝上還殘留著山路上掛破的口子。
可每個人身上的武器卻都不差,很多人手裡端著繳獲來的M1加蘭德和湯姆森衝鋒鎗。
腰間的子彈袋塞得鼓鼓囊囊,手榴彈的木柄從口袋裡伸出來,像一排排短棍。
那些美式裝備有的是之前林平安支援過去的,還有不少是他們在和國軍作戰過程中繳獲的。
火力強,彈藥足,腰杆子自然也硬,每個人的眼神里都透著一股憋了太久之後的銳氣。
他們穿得破舊,可絕對不是一支好惹的隊伍,單兵素質和班組配合都經過了實戰檢驗。
當天晚上,兩支隊伍就在郭陸灘鎮裡一起聚餐。
警衛縱隊這邊倒是相當大方,直接從後方拉來了幾頭宰好的牛。
那些大塊牛肉被丟進行軍鍋里,和土豆、蘿蔔一塊燉了滿滿好幾鍋。
他們還拿出了一大批繳獲來的罐頭和肉乾,堆在臨時搭起的木桌上面。
炊事班的戰士們忙著往碗裡盛菜,勺子碰著鍋沿叮噹作響。
兩邊的戰士圍坐在火堆旁邊,一邊啃著熱騰騰的牛肉,一邊交換著各自作戰時的見聞。
有人從口袋裡掏出菸捲分給對面的人,遞過去的時候火柴的火焰被夜風吹得歪歪斜斜的。
笑聲和說話聲在篝火的噼啪聲中此起彼伏,火光照亮了那些灰撲撲的臉龐。
也是在這天晚上,林平安在指揮所里正式下達了對固始發動總攻的命令。
因為他已經注意到,胡宗南向固始方向派遣援軍的意願已經越來越低了。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國軍已經事實上放棄了這片區域。
城裡的守軍被留在原地自生自滅,再也沒有人會來救他們了。
命令下達之後,前線各部隊隨即向固始縣城發起了最後的全面攻擊。
那些在城中堅守的國軍部隊原本就已經彈盡糧絕,處於崩潰的邊緣。
他們的彈藥儲備只夠再打一次小規模的戰鬥,傷兵在角落裡躺著呻吟,沒有藥品也沒有擔架。
對面的遼東野戰軍稍微一用力,他們就果斷選擇了投降,幾乎沒有做任何像樣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