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好不容易才攻占下來的那些前沿陣地,在一個晚上全部被重新奪了回去。
甚至解放軍的部隊還借著這次反攻的慣性,額外向南推進了三公里之多。
那些剛剛被國軍占據的塹壕和射擊位置,現在又重新坐滿了穿著灰布軍裝的戰士。
被遺棄的彈藥箱和空油桶散落在陣地的拐角處,還沒來得及被收走。
所有的進展和優勢,在短短一個夜間就全部付諸東流。
那些被一寸寸壓縮的生存空間,又全部回到了解放軍的手中。
胡宗南站在指揮部里,看著最新的戰報,手指按著紙面久久沒有挪開。
窗外初升的太陽把第一道光線投在了地圖上,正好照亮了固始北面那片重新變回紅色的區域。
那裡的標記,跟幾天前一模一樣。
那些坦克的殘骸還散落在那片曠野上,在清晨的光線下拖出長長的暗影。
夜風已經停了,晨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和鐵鏽的腥味。
陣地上偶爾傳來幾聲短促的哨音,那是各連在重新清點人數和檢查武器。
趙龍站在一輛還在冒煙的T-34旁邊,用袖子擦了擦潛望鏡片上沾染的灰土,然後彎腰鑽進了艙蓋。
引擎重新啟動的聲音在空曠的晨色中響起,短促而沉穩。
遠處,那些正在後撤的國軍裝甲部隊留下的車轍印,在潮濕的泥地上還清晰可辨。
他們雖然沒有被全殲,可最鋒利的刀刃已經被狠狠地磕出了一道豁口。
淮河南岸的天,正在一點一點地完全亮起來。
胡宗南的指揮部里,煤油燈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暗影。
他雙手背在身後,在地圖前來回踱著步子,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臉上的表情極為難看,眉頭擰成了一道深深的豎紋,嘴角繃得緊緊的。
過去幾天裡,前線傳來的每一份電報,幾乎沒有一句是好消息。
他的裝甲部隊在固始北部遭遇了敵軍的猛烈反攻,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那些美制謝爾曼坦克在開闊地帶被T-34的85毫米炮逐一點名,炮塔被掀飛了好幾座。
各團各營的電報雪花般飛來,字裡行間全是損失慘重、請求撤出戰鬥的措辭。
有的部隊彈藥告罄,有的部隊指揮鏈被打斷,有的連坦克帶人全部交代在了陣地上。
報務員坐在牆角,耳機不離耳朵,手裡的鉛筆不停地在本子上記錄著新的傷亡數字。
整個指揮所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悶,連呼吸都顯得比平時沉重了幾分。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越來越近。
參謀長快步跑了進來,鞋底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紙頁還在微微抖動,高聲匯報導:
「報告總座,前線的部隊徹底頂不住了,已經開始向後撤退了。」
「敵軍趁著我們收縮的空隙,至少向外圍又推進了五公里,前沿陣地全部丟失了。」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胡宗南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圖上那片已經被反覆塗改的區域上。
那些代表國軍防線的藍色線條被敵軍紅色箭頭切斷、包抄、碾碎,痕跡凌亂不堪。
他心裡清楚,自己想在固始北部打一場漂亮反擊戰、消滅敵軍渡河力量的想法,已經徹底落空了。
對面的那些敵人,比他想像中要難對付得多,戰術、裝備、協同都壓了他一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滿是煤油和濕泥土混合的氣味。
看著眼前那張越縮越小的防區地圖,半晌之後他終於開口:
「命令外圍部隊,儘快退入第二道防線。」
「利用那些已經構築好的堅固工事和掩體,儘可能地消耗敵軍的進攻力量。」
「然後靜下心來尋覓反擊的機會,不要盲目出擊。」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此刻胡宗南心裡唯一慶幸的,是自己當初沒有把所有的兵力都壓在河灘一線。
他布設了梯次防禦,沿著縱深挖了三道防線,每一道都有完整的塹壕和火力點。
現在,那些提前儲備的彈藥和糧秣,正好能派上用場了。
林平安的指揮部里,煤油燈的光線在桌面鋪開一片暖黃色的亮斑。
幾張新送來的戰報平攤在面前,紙頁邊角微微翹起,墨跡新鮮得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目光從那些字行間緩緩掃過。
左明站在桌子對面,臉上的笑意從走進門那一刻就沒有收起來過。
他手裡的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放下來,點了點最上面那份電報說:「現在看來的話,進展比咱們預想的要快。」
「國軍那些裝甲部隊,多少有些外強中乾了,看上去挺唬人。」
「一排坦克擺在陣地上,車體的油漆還亮著,炮管擦得鋥光瓦亮。」
「結果真打起來,咱們一波反擊過去,他們就落荒而逃了。」
「那些謝爾曼坦克的發動機倒是在轟鳴,可車長們的應對完全跟不上節奏。」
他說到這兒,用手指輕敲了一下桌面,發出篤的一聲。
林平安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面,俯下身去,目光從固始慢慢往南延伸。
他的右手食指沿著淮河南岸那道彎曲的藍色線條移動了半圈。
「不過對面的胡宗南也不是個傻子,後邊還有三道防線在等著咱們。」
「他選擇梯次防禦,一重接一重,每一道都挖了完整的塹壕和交通壕。」
「這就是要一步一步地消耗咱們的進攻力量,像磨刀石一樣慢慢磨。」
「一方面是為了給後面長江防線的鞏固多爭取一些時間。」
「另一方面,他也還幻想著能把咱們重新壓回到淮河北岸去。」
「只要防線一天沒被徹底擊穿,他就覺得還有翻盤的希望。」
林平安說話時手指在地圖上的第二道防線位置停了一下,指腹按在那排密集的工事標誌上。
那些標註著碉堡、塹壕和雷場的符號密密麻麻,沿著固始外圍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封閉弧線。
左明拿起桌面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回去。
他介面道:「他這就是在做夢,我覺得他更多的只是在拖延時間。」
「或者說得再直接一點,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剩拖延時間了。」
「他的機動兵力已經被幾條線同時扯住了,手頭的牌越打越少。」
林平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大別山所在的那片區域。
他用手指圈了一下那片山區,說:「咱們現在的主要目標,是要儘快打通通往大別山的路線。」
「只要把這條路徹底打開,就能跟兄弟部隊建立起穩固的聯繫。」
「到時候兩支部隊聯合作戰,南北夾擊,能夠給國軍造成的壓力就大了不止一倍。」
「他們那邊打起來,咱們這邊壓過去,胡宗南根本顧不過來。」
他提到大別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明確的指向性。
此時,劉鄧大軍的主力仍然在大別山北路地區與國軍持續接戰。
他們在正面牽制了至少十多萬國軍部隊,打得很兇,膠著狀態一直沒有緩解。
那些被纏住的部隊裡,有相當一部分原本是胡宗南手中的機動力量。
如果這些部隊沒有被大別山方向牽住,完全可以調到固始這邊來加強防線。
可現在,那些原本可以任意調動的機動兵力,已經跟劉鄧大軍打得不可開交了。
雙方在山地與平原交接的地帶反覆拉鋸,戰線每天都進退幾百米,誰也沒法一口氣吃掉誰。
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胡宗南向固始地區集結更多兵力的能力。
他手裡能動用的預備隊已經越來越少了,每抽調一支都要從別處拆下來一塊。
左明站在地圖的另一側,目光從固始的位置向北挪了挪。
他開口說:「那就要先把固始拿下來,這是打通路線最關鍵的一步。」
「只要把固始的城門敲開,往後就是一路坦途,可以直接殺到大別山腳下。」
「沿途沒有太多險要地形可以阻滯推進,行軍速度能提上來不少。」
林平安沒有任何猶豫,他拿起桌上那支紅色鉛筆,筆尖在固始的位置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他隨即開口道:「命令警衛縱隊,還有趙龍的摩步縱隊,從左翼向固始縣發動攻擊。」
「兩支部隊並肩推進,互相掩護側翼,不要留下太大的空隙。」
「同時命令於淼的一百縱隊和徐彪的一百零一縱隊從右翼加急。」
「他們要在天黑之前抵達指定的出發陣地,形成對固始地區的鉗形攻勢。」
「左翼和右翼同時壓上去,讓國軍守不住首尾,只能把兵力向中間收縮。」
林平安的語速平穩而果斷,每個命令都像早就準備好了似的脫口而出。
旁邊的作戰參謀在速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鉛筆尖幾乎不離開紙面。
這個時候的林平安很清楚,這是一種以點帶面的打法。
只要在固始這個方向上取得絕對突破,胡宗南的兵力就會不得不向這裡集中。
每多調一支增援部隊到固始,其他方向的防線就會相應地削弱一分。
而林平安手裡的機動力量還有很多,除了這幾支主攻部隊,後方還預備著兩三個整旅。
他完全有餘力在其他方向上再開闢第二戰場,讓胡宗南兩頭都顧不過來。
相比之下,現在的胡宗南已經陷入了三面受壓的局面。
正面是中原野戰軍在南陽北部的持續推進,側翼是劉鄧大軍在大別山的猛攻。
再加上林平安的遼東野戰軍在固始方向壓過來的重兵集團,三把尖刀同時抵近。
三軍夾擊之下,胡宗南的兵力已經進入到了捉襟見肘的狀態中。
每一份從前線發回的戰報都在提醒他,哪個方向的防線又出現了新的缺口。
再加上他的裝甲部隊在昨夜的反擊中遭受了相當嚴重的損失。
那些被打殘的坦克營短時間內根本沒法重新投入作戰,修復需要時間,補充需要等待。
他手裡已經沒有成規模的裝甲力量可以威脅到林平安的側翼了。
整個固始北部直到淮河南岸,事實上並沒有什麼可以據守的險要地形。
低矮的丘陵和開闊的旱地,根本提供不了天然的遮蔽和縱深。
所以國軍的第二道防線,幾乎全部是在平坦的原野之上用人力構築起來的。
戰壕蜿蜒曲折,像一道道深灰色的傷疤刻在黃褐色的土地上。
每一條塹壕的胸牆都用沙袋和木樁加固過,溝底的排水槽也挖得很規整。
沿著陣地縱深還分布著不少磚石壘成的碉堡和機槍掩體。
那些碉堡的外壁上抹了一層厚厚的水泥,射擊孔朝外張開,每個都能覆蓋一大片開闊地。
這些防禦工事盤根錯節,綿延數里之長,擁有著相當可觀的縱深配置。
戰壕與戰壕之間還有交通壕相連,方便兵力在防線內部快速移動和補充。
不得不說,胡宗南在防線構築這件事上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手下的工兵部隊在幾個月的準備時間裡,幾乎把所有能用的材料都堆了上去。
那些碉堡的牆體厚度和塹壕的走向角度,都經過了反覆測算和實地校正。
甚至可以說,這第二道防線要比國軍之前部署在河灘一帶的第一道防線更難打。
前沿陣地被突破之後,剩下的縱深仍然非常頑強,每一段塹壕都要單獨拿下。
不過即便難打,林平安麾下的部隊也沒有任何停下來的意思。
在經過了一天的短暫休整之後,警衛縱隊和摩步縱隊便率先發動了對這個方向的猛攻。
那些坦克和裝甲車在晨霧中開出了集結地,炮管朝前,發動機的轟鳴壓過了風聲。
步兵緊隨在車體後面,彎腰列隊,踩著被炮火翻鬆的泥土向前推進。
與此同時,右翼的一百縱隊和一百零一縱隊也同時發動了對固始右翼的猛烈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