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二十四小時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中度過。
沒有新的情報，沒有額外的干擾，只有倒計時無情地跳動。
官方送來了特製的比賽服——一種緊身的、布滿細微傳感器節點的黑色織物。
據說這是「意識同步器」的接收端，能更精準地捕捉和傳輸神經信號。
穿上它，每個人都感到一種微妙的不適，仿佛皮膚被一層無形的網籠罩。
「我感覺自己像超市里待售的、貼滿了價簽的肉。」羅羅托馬西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嘟囔道。
綺莉則是對這種緊身束縛感到有些煩躁，不停地活動著手腳。
洛夫特進行著最後的設備檢查。
塞利安的備用信號發射器，綺莉的強化護甲——儘管官方說會完全復刻現實世界裡的裝備，但誰知道靠不靠譜——以及他自己攜帶的多種掃描和數據分析工具。
時間到了。
一行人接連被送進傳送艙，沒有以往的眩暈感，也沒有步入競技場的實感。
仿佛只是眨了下眼，周圍的景象就徹底變了。
他們站在——或者說感覺是站在——一片廣闊無垠的暗紅色「地面」上。
這地面並非實質，更像是由無數細微脈動著的、暗紅色光線交織成的巨大網格，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如同某種活體生物的神經網絡。
空氣中濃郁的抑制劑香氣幾乎凝成實質，甜膩得讓人喉嚨發緊，其中還混雜著一種類似高壓電的臭氧味。
抬頭望去，沒有天空，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在緩緩旋轉的黑暗，其中偶爾有扭曲的、如同神經突觸放電般的慘白色閃光一掠而過。
這就是「心靈蜂巢」。
一個巨大無比的、具象化的意識牢籠。
在他們周圍，其他選手的身影也陸續凝實。
有的茫然四顧，有的立刻擺出防禦姿態，還有幾個一出現就跪倒在地，劇烈地乾嘔起來，顯然無法適應這裡詭異的環境和精神壓力。
「各位觀眾，各位親愛的囚徒們！」
那熟悉又令人厭惡的、充滿亢奮激情的聲音響起，如同直接在每個人耳膜深處炸開——是那位浮空區最受歡迎的金牌主持人維克多——那個酒糟鼻子的傢伙。
伴隨著他的聲音，網格狀的地面邊緣和上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無數懸浮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滾動著各種數據、賠率，以及觀眾們瘋狂刷過的、帶著血腥和興奮表情的彈幕。
雖然看不到真人，但他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無數道貪婪而冰冷的視線。
「歡迎來到本屆『囚徒遊戲』最激動人心的革新——『心靈蜂巢』！」維克多的聲音極具煽動力，「看看這宏偉的舞台，一個完全由意識能量構築的世界。在這裡肉體的強韌不再是唯一，意志、記憶、甚至靈魂深處的恐懼，都將成為廝殺的武器！」
觀眾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尖叫聲——當然是通過某種技術手段直接傳遞進來，這些聲音形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
「規則很簡單寶貝們！」維克多繼續吼叫著，「第一，活下來，直到只剩下最後一組，或者最後一個還能思考的腦袋！」
「第二，感受彼此吧，你們的意識在這裡是半透明的，好好『享受』鄰居的痛苦和絕望，說不定能讓你多活幾秒。」
「第三，看到那些在網格里飄蕩的、像螢火蟲一樣的東西了嗎？」
隨著他的話音，一些散發著微弱光芒、形態不規則的碎片從網格深處緩緩飄起，如同被驚動的塵埃。
「那就是主辦方特供的『記憶碎片』，抓住它們，吸收它們！它們能讓你在這鬼地方撐得更久，或者讓你有機會給你的對手腦子裡塞點『小禮物』！」
「最後，也是最精彩的——」維克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病態的期待，「當你們的痛苦、恐懼、所有的負面情緒累積到一定程度，當這個蜂巢『吃飽了，』它就會『孵化』，屆時會發生什麼連我都不知道！但絕對刺激，絕對勁爆！」
規則宣布完畢。
生存，意識互聯，記憶碎片資源，以及一個未知的「孵化」階段。
幾乎在維克多話音落下的瞬間，塞利安就感到一股冰冷的、混雜著無數陌生情緒的亂流勐地撞進了他的意識。
憤怒、恐懼、貪婪、絕望——那感覺像是同時打開了成百上千個充斥著負面情緒的頻道。
他悶哼一聲，立刻集中精神，試圖將這些雜念排斥出去，但那股冰冷的粘稠感依舊附著在思維邊緣。
他看向身旁的綺莉。
後者皺緊了眉頭，彩色瞳孔里的漩渦轉動加快，似乎在努力分辨著什麼。
「嗯……」她低聲說，帶著困惑，「我怎麼什麼也聽不到。」
羅羅托馬西則臉色發白，捂著耳朵，儘管這毫無意義。
「媽的，我好像同時聽到了小孩哭、女人尖叫，還有個傢伙在不停念叨他媽的財務報表，自由麥能不能關一下？」
洛夫特相對鎮定，但他的電子眼瘋狂閃爍，面甲上的數據流滾速度快得驚人，顯然在全力分析和過濾這龐雜的信息洪流。
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住。
「滾出去！從我腦子裡滾出去！」一個身材魁梧的選手突然抱著頭慘叫起來，他雙眼赤紅，對著空氣瘋狂揮舞著拳頭，然後忽然調轉方向，一拳砸向旁邊另一個還沒反應過來的選手。
被攻擊的選手猝不及防，意識層面的衝擊加上物理打擊讓他瞬間懵了。
而第一個選手仿佛陷入了徹底的瘋狂，不顧一切地持續攻擊。
「看啊，這麼快就開始了！」維克多興奮地解說，「意識同步帶來的壓力足以讓弱者崩潰，自相殘殺！多麼美妙的開場！」
觀眾們的歡呼聲更加狂熱。
就在這時，更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另一個選手，他似乎無法承受某種特定的、強烈的恐懼記憶碎片，身體開始不自然地抽搐、扭曲，他的皮膚表面竟然開始浮現出不屬於原本的、猙獰的鬼臉圖案。
他張開嘴，發出的卻是混合了數種不同聲線的、意義不明的嚎叫。
幾秒鐘後，他的身體像融化的蠟像般癱軟下去，意識投影徹底消散，化作了網格地板上幾縷暗紅色的能量，被蜂巢吸收。
直接的精神崩潰，意識湮滅。
「淘汰者出現！」維克多高聲宣布，「他的意識太脆弱了，連第一波共鳴都撐不住，讓我們為這位可憐的失敗者……呃，默哀零點五秒！好了，比賽準備開始！」
殘酷，直接，且毫無憐憫。
塞利安深吸一口氣，壓下意識層面的不適感。
他注意到，那些漂浮的「記憶碎片」似乎對意識有一定的穩定作用，靠近碎片時，周圍的思維噪音會稍微減弱。
「收集碎片，保持移動，不要停留在一個地方被動接受衝擊。」
塞利安快速下達指令，聲音因精神對抗而略顯沙啞。
洛夫特已經開始掃描最近碎片的分布。
羅羅托馬西強忍著不適，試圖鎖定一個看起來比較「溫和」的碎片。
綺莉則更直接，她伸手就抓住了一個從身邊飄過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碎片，那碎片在她手中顫動了一下，然後化作光點融入了她的身體。
她眨了眨眼，依舊什麼感覺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