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格地面在腳下脈動,仿佛活物的呼吸。
空氣中的香味已經甜膩到令人作嘔,還混雜著若有若無的、如同電路燒焦般的臭味。
無處不在的意識低語像潮水般拍打著每個人的精神壁壘。
塞利安小隊謹慎地移動著,收集著那些漂浮的、散發著微光的記憶碎片。
規則上說這些碎片是他們在這意識牢籠中保持清醒的「鎮靜劑」——所以你不得不去接受,儘管每次吸收都伴隨著一段陌生而短暫的感官衝擊。
「前面是高濃度碎片聚集區。」洛夫特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電子雜音,「能量讀數很複雜,可能存在高風險高回報——雖然我們這會兒只是意識投影,但不排除受到極大的影響導致變成腦癱。」
他們靠近一片區域,這地方的網格顏色更深,如同凝固的血液。漂浮的記憶碎片也更多,顏色各異,像是被驚擾的螢火蟲群。
「保持警惕,注意彼此位置,別分散開來。」
塞利安直接下達指令。
沒辦法,就跟你在恐怖片裡看到的一樣。往往在這種地方主角團們忽然頓悟了,開智了,想也沒想就選擇分散,說它能提高效率,然後歡天喜地增加當場暴斃的可能性。
塞利安鎖定了一個散發著深邃紫色光暈的碎片,它比其他碎片更大,光芒也更穩定。
他伸出手指觸碰。
沒有預想中的短暫衝擊,而是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
周圍的網格、隊友、漂浮的其他碎片瞬間消失。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潔白、無限延伸的走廊里,兩側是無數扇一模一樣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房門。
「請回到你的崗位。」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在走廊里迴蕩。
塞利安低頭,發現自己穿著一身灰色的、毫無特徵的制服,胸前別著一個金屬銘牌。
一段不屬於他的、卻又無比熟悉的記憶湧入腦海:他是這座「設施」的工作人員,負責監控和維護——監控什麼?維護什麼?記憶模煳不清,只有一種日復一日的、令人麻木的重複感和一種深植於骨髓的、對「規則」的服從。
他試圖尋找出口,但那個冰冷的電子音不斷重複:「請回到你的崗位。」
他心想,行吧,這熟悉的劇情和手法——於是抬起腳,朝著走廊深處一扇隨機打開的白色房門走去。
——
綺莉抓住了一個劇烈跳動、散發著不祥暗紅色光芒的碎片。
瞬間,她周圍的景象變成了一個充滿綠色營養液、束縛著無數管線和傳感器的巨大玻璃罐。
她赤身裸體地懸浮在其中,無法動彈,只能透過渾濁的液體看到外面一些穿著白大褂的、模煳的人影。
「神經接駁測試不錯,強度提升到等級8。」
一個聲音透過液體傳來
那一瞬間的感覺,完全超越肉體的疼痛,是每一根神經、每一個腦細胞都被徹底撕裂、重組、再注入異物的侮辱。
黏膩的營養液灌滿了她的口腔和鼻腔,綺莉想掙扎,但束縛裝置紋絲不動。
這感覺如此熟悉。
仿佛經歷了千百次。
「痛覺反應微弱,繼續提升強度。」
更強烈的痛苦襲來,伴隨著一種意識的剝離感,有什麼東西正被從她腦子裡硬生生挖走,又有什麼冰冷、陌生的東西被強行塞進來。
那雙彩色瞳孔中的漩渦瘋狂轉動,卻無法聚焦。
塞利安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無盡的痛苦和白色的實驗燈光淹沒。
——
羅羅托馬西選擇了一個看起來最「平和」、散發著溫暖金光的碎片。
觸碰的剎那,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金碧輝煌的演講台上。台下是望不到盡頭的人群,穿著破舊但眼神充滿狂熱和希望,仰望著他。
天空中飄揚著「最終的和平」、「自由的世界」的旗幟。
「英雄!英雄!英雄!」人群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我的發,原來是這麼爽的宅男模擬器?」
他心中湧起無限的豪情和責任感,說入戲就入戲,直接舉起手開始演講,聲音洪亮而充滿感染力,描繪著一個沒有壓迫、沒有痛苦的烏托邦。
每一個詞語都引來更狂熱的歡呼。
但漸漸地,他發現不對勁。
他說的那些話,那些承諾,聽起來美好,卻空洞無物,根本無法解決台下那些人眼中的飢餓和絕望。
他想要停下想說點實際的,比如大夥先去喝上一杯之類——但嘴巴卻不受控制地繼續吐出那些華麗而虛偽的辭藻。
他看到人群中,一個抱著瘦弱孩子的母親,眼神從最初的希望慢慢變成了麻木和譏誚。
那眼神像一把刀子,刺穿了「英雄」的偽裝。
他開始想要逃離講台,但雙腳完全被釘住,只能繼續表演,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在虛假的榮光中感受著真實的窒息。
——
洛夫特的分析儀鎖定了一個結構異常複雜、如同微型神經網絡般閃爍著冰冷藍光的碎片。
接觸的瞬間,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純白色的、無限廣闊的數據空間。
眼前是瀑布般流淌的、代表著宇宙萬物規律的終極代碼。
一切都可以被計算,一切都可以被預測,包括他身邊隊友的一舉一動,他們的思想,他們的情感,甚至他們的生死。
沒有不確定性,沒有隨機,只有冰冷的、絕對的概率和邏輯鏈條。
他可以看到塞利安在白色走廊里逐漸迷失,可以看到綺莉在營養液中承受痛苦,可以看到羅羅在演講台上虛偽表演——而所有這些,都只是龐大資料庫中的一行行變量和結果。
一種前所未有的「理解」充斥著他的處理核心。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絕對的理性。
洛夫特甚至「看」到了自己最終的命運——一行冰冷的、指向「格式化」的指令代碼。
這感覺……如此高效,如此……正確。
他試圖調動自己的情感模擬模塊,卻發現那裡空空如也,仿佛那些關於「同伴」、「風險」、甚至一絲微小的「擔憂」都是冗餘的、需要清除的錯誤代碼。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數據流中,開始思考如何優化「塞利安迷失過程」和「綺莉痛苦承受極限」的算法,以獲取更高效的實驗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