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車輪停住,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打了個響鼻。李成安掀開車簾探出身來,順著天成的目光朝前方看去。
月光下,官道正中央站著一個人影。
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擺在夜風裡輕輕飄動,長發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著,面容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透。
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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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安下了馬車,走到她面前,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的驚訝:」傾婉,你不是已經睡下了嗎?」
林傾婉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瞭然。
」夫君,」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靜的夜色中,」莫要忘了,妾身也是有武學在身的。調整一下呼吸,不過是最平常之事,你我成親也不是一天兩天,你的心思,我怎麼不明白?」
她頓了頓,朝前邁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若是到了黃泉之下,被別的女鬼勾搭走了,將來我該怎麼辦?妾身好歹也是楚朝的公主,怎能做小?不合禮法。」
李成安的嘴唇動了動:」傾婉……」
林傾婉直接打斷了他,聲音比方才認真了許多:」夫君,既然嫁給了你,我就是你李家的人。夫妻之間,生死與共。」
李成安看著她堅毅的眼神,沉默了良久。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她的衣擺和他的發梢,月光將兩道影子並在一處,投在土黃色的官道上。
」那念安呢?她還小,我們兩個,總是要留下來一個的,念安不能沒有母親!」他問。
林傾婉的目光里閃過一絲柔軟的光,但很快便被堅定壓了下去:」若是我們這次回不來,等她將來長大了,會明白的。總之,你拋下了我這麼多次,但這一次——我想跟你一起,不論生死。」
李成安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抬起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龐,拇指在她頰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她肌膚的溫度和那一層月光般的涼意。
」好。」他說,聲音不高,卻沉得像一塊落地生根的石頭,」你我夫妻,生死與共。」
他牽起她的手,將她扶上馬車,然後自己也上了車。車簾落下,天成重新抖開韁繩,馬匹邁開步子,車輪重新轉動起來。
夜色中的官道向前延伸,消失在月光與遠山的交界處。馬車沿著那條路不疾不徐地駛去,車轍印在鬆軟的泥土上,一路向南,朝著天運城的方向。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即將成熟的稻穀的清香,和秋天特有的、乾燥而遼闊的氣息。
馬車裡,李成安握著林傾婉的手,兩人都沒有說話。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而安穩的聲響,像是某種無聲的約定,在夜色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
九月初三,天運城。
馬車沿著官道轉過最後一道山彎,城牆的輪廓便從秋日的薄霧中浮現出來。青灰色的城磚被歲月磨得溫潤,牆垛上插著的旗幟在晨風中緩緩翻卷,帶著北地特有的乾脆利落。
城門大開,進出的人流絡繹不絕,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驢車的農人、騎馬佩劍的江湖客,在城門口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李成安掀開車簾,望著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上一次來天運城還是為了試探蘇毅,那時他還帶著幾分遊刃有餘的從容,每一步都有迴旋的餘地。
而這一次,卻是來赴一場生死之約。
秋風從天運城北面的原野上吹過來,卷著枯黃的落葉和遠處農田裡燒荒的煙味,給整座城池披上了一層乾燥而遼闊的秋意。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鋪在青石板路面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像秋天在腳底下輕聲說話。
馬車在一處街角停了下來。李成安下了車,伸手將林傾婉扶下來,兩人並肩走在天運城的街道上。街邊的鋪面還和從前一樣,茶館的旗招在風裡晃蕩,鐵匠鋪里傳出叮叮噹噹的錘擊聲,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身旁經過,亮晶晶的糖衣在秋日斜陽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但李成安的目光卻落在另一個方向。
街角一處不起眼的位置,擺著一張舊木桌,桌後坐著一個年輕人。那人不過二十來歲出頭,面容清俊得有些過分,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像是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又像是某種遙遠已經模糊了的記憶的投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背後掛著一副對聯,右邊寫著」算盡天機」,左邊寫著」度盡有緣」,中間垂著一塊舊布,上面墨跡淋漓地寫著一個」卦」字。
李成安停下腳步,目光在那張臉上多停了一瞬。
他可以肯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但那眉眼之間流動的一種氣息——那種清澈而通透、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讓他心底深處湧起一種莫名的悸動,像是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傾婉,」他偏過頭,聲音放得很輕,」不如我們去算一卦?」
林傾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那算命先生年紀輕輕,面容又生得那般出眾,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夫君也信這些?」
李成安笑了笑,目光依然落在那張舊木桌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隨意:」我們來的早,現在左右無事,去看看也無妨。」
林傾婉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既然夫君有興致,那就聽夫君的,我們去算一卦。」
兩人走到那張舊木桌前。年輕人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李成安臉上,瞳孔深處仿佛有什麼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捕捉不住,隨即又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從容神態。
李成安在桌前的矮凳上坐下來,林傾婉站在他身側。
他看了看桌上那副舊得發毛的竹籤筒和一塊缺了角的硯台,然後抬頭看向那個年輕人:」小先生怎麼個算法?測字還是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