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搖了搖頭,聲音清朗而不帶煙火氣:」我算命,什麼也不看,只看緣。」
李成安笑了笑,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擱在桌面上,面額不小,在秋日的陽光下紙紋清晰。」緣分到了嗎?」
年輕人看了一眼那張銀票,卻搖了搖頭,伸出一根食指,在李成安面前輕輕晃了晃:」一文即可。」
李成安將銀票收回懷裡,從袖口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指尖轉了轉,卻沒有急著放下。
他微微前傾,目光帶著幾分審視:」那我總要知道你算的準不準吧?哪有先付錢的道理。」
年輕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襯著那張過分英俊的面容,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出塵意味:」公子說得對,理應先驗一驗。不知公子想算什麼?」
李成安靠回椅背,目光不急不緩地看著他:」既然你是算命的,理應知道我此行是為了什麼,為何反而問起我來了?」
年輕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垂了垂眼帘,再抬起時,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幽幽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骨子裡的光。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李成安的耳朵里:」公子此行,命懸一線,九死一生。」
李成安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盯著年輕人看了幾息,目光里的鬆弛盡數收起,沉了下來。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那就是有生路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有。但是這條生路,會讓公子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李成安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我想知道,是什麼代價。」
年輕人卻搖了搖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靜:」公子應該知道,天機不可泄露,這是命數。但看在公子與我有緣的份上,我可以告訴公子,若是想免除此劫,此刻若是打道回府,乃是免除此劫的上策。」
李成安看了他很久。秋風吹過街道,捲起幾片梧桐葉從兩人之間飄過,其中一片落在桌面上,年輕人伸手輕輕拂去,動作自然而隨意。
李成安開口,聲音平靜:」小先生應該知道,這世上的回頭路並不好走。」
年輕人看著他,目光里那種悠遠的光又深了幾分:」那公子可曾想過,你若堅持前往,危險莫測,而且代價極大...這對你的後人並不公平。」
李成安微微一怔。他想到了念安,想到了那個還在蹣跚學步的小姑娘,想到她將來可能會在某個深夜問起自己的父親去了哪裡。
他的目光暗了一瞬,沉默了很久,久到風又吹過了一輪落葉,久到街對面的糖葫蘆小販吆喝了三聲。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已經做出了選擇之後的平穩:」小先生多慮了。我李家後人都是世間頂好的人,我相信,他們會理解我這個父親的選擇。
生於這個時代,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和抉擇,每個人都會面對自己的不公平,將來,他們遲早也會理解,大家,都沒得選,我李家人,不做那種保住胳膊放棄大腿的事情,如果不能都能要,縱使天命當前,也不懼一戰,若是一定要放棄一項,便讓我先來吧。」
年輕人愣住了。他坐在那張舊木桌後面,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李成安站起身來,將手中的一文銅錢,輕輕放在桌面上。銅錢落在舊木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傾婉,我們走。」他說。
林傾婉點了點頭,正要跟上他的腳步,那年輕人在她身後開口了:」夫人——你此行跟隨,其實大可不必的。」
林傾婉頓住腳步,轉過身來。她看著那張年輕的面孔,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卻又不容動搖的光。
她同樣從袖中摸出一文錢,擱在桌面上,兩枚銅錢並排擺在一起,在秋日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銅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若這世間再無他,這生命將何其無趣,夫妻之間生死與共,這是我的選擇。」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從容,」你不明白。夫君說了,人生在世,很多東西比生死更重要。我覺得,他說的對,我相信,小先生將來,也會碰到那個生死相隨之人!」
說完,她便轉身跟上了李成安的腳步。
兩人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衣擺拂過地上堆積的梧桐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林傾婉側過頭看著李成安的面容,見他眉眼間若有所思,便輕聲問了一句:」夫君,這位年輕的小先生算的可准?」
李成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情,目光有些發虛,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說:」生活不易,不管別人說的如何,沒必要去砸人家攤子。而且...我覺得這年輕人很不錯,非常好!」
說完,他忽然轉過頭,朝那個街角的方向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依然坐在舊木桌後面,正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李成安猶豫了一瞬,然後抬起右手,朝他比了一個大拇指。
那動作在秋日的天運城街道上顯得有些突兀,但又帶著一種跨越了時空的東西。
街角的算命人坐在舊木桌後面,看著那個手勢,看著那兩道並肩遠去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見,他沉默了很久。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吹動他青布長衫的衣擺和鬢角的碎發。
然後,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唇翕動著,聲音極輕極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被風又吹走了:」爹……娘……對不起!兒子無能,兒子救不了你們。您說的對,每代人,都有自己選擇!」
他的身影在午後的光線下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被水慢慢浸濕的墨跡。先是輪廓的邊緣模糊了,然後是衣袍的顏色淡了,最終整個人像一縷青煙一樣消散在秋日的空氣里。
那張舊木桌還在,桌面上兩枚銅錢還並排放著,但桌後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那副」算盡天機」的對聯還掛在原處,在風裡輕輕擺動。
就在同一瞬間,天運城上空響起一聲沉悶的雷。那雷聲不像是從雲層中來的,倒像是從某種更深更遠的地方穿透了什麼東西,轟隆隆地滾過整座城池的上空,震得屋檐下的風鈴叮噹作響,街上的行人紛紛抬頭看天,卻只見碧空如洗,萬里無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