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家府邸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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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安站在父母面前,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只匯成一句:」父王,娘親,你們一路上小心些。」
李鎮走上前來,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那隻手掌寬厚而有力,帶著多年的戎馬生涯留下的粗糲繭子。
他看著李成安,目光里翻湧著複雜的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沉:」成安,父王這次,恐怕幫不了你了。」
李成安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笑,那笑意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父王,這輩子,你和娘親已經幫兒子夠多了。剩下的路,該兒子自己走了,不管結果如何,我此生能出生在王府,成為您的兒子,便是最大的幸福。」
李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從他眼睛裡找出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後退開半步。
陳欣悅走上前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握住李成安的手,掌心溫熱而微微發顫。她看了他很久,眼眶有些泛紅,但終究沒有落淚。
李鎮走回來,輕輕扶住她的手臂,低聲道:」走吧。」
陳欣悅這才鬆開手,轉身被李鎮扶上了馬車。掀開車簾的時候她回頭又看了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說了句什麼,但聲音被晨風和車馬聲吞沒了,聽不真切。
李成安站在原地,目送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車簾後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到另一輛馬車前。陳天宇正站在車旁檢查馬匹的肚帶,看到李成安過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舅舅,」李成安說,」爹娘此行安危,又要麻煩你了,您這侄子不太省心,從小到大,有了麻煩總是找您,這個時候,又得辛苦舅舅一趟了。」
陳天宇看著他,沉默了一下,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帶著一種沉沉的嘆息。
他伸手在李成安肩頭按了按,聲音不高:」你放心,一路上有我在。只是…中域這邊…苦了你了。」
李成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坦然:」舅舅,我不苦。能走到今天,我很滿足了,成安多謝舅舅這些年的照拂。」
陳天宇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車夫揚鞭,馬蹄踏碎清晨的露水,車隊緩緩啟動,沿著官道朝南駛去。
念安從車窗探出半個小腦袋,朝李成安揮了揮手,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麼,很快便被陳欣悅拉了回去。
這個時候離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同樣也是大家共同商議的決定,念安還小,總不能沒人照顧,李成安這個時候是不可能離開中域的,只能讓父母帶著念安先離開中域這個是非之地。
若是能成,一切自然好說,若是不成,總是要給李家留下一條血脈!
李成安站在城門洞下,看著那一串馬車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一輛車的輪廓也融進了遠處晨霧的灰藍色里,才緩緩收回目光。
一旁的葉青負手而立,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明世事的老練:」其實沒必要讓他們走的。」
李成安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你想說,若是我輸了,他們的結局依然一樣。」
葉青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李成安微微搖了搖頭,目光依然望著那條延伸向遠方的官道:」但是我想法不同。我希望他們多活一天算一天,或許,他們還有一線生機,畢竟,天地之廣,就算是問道,也不可能踏足每一寸土地。」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葉青一眼,」你為什麼不走?」
葉青翻了個白眼,轉身朝城門內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老夫走不走,還輪不到你來管。這天下之大,哪裡去不得?現在你小子,可未必打得過老夫。」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朝李成安揚了揚下巴:」喝酒咯。」
說完便大步走進了城門,衣擺被晨風掀起來,露出腰間的酒葫蘆,在朝陽下晃著一點琥珀色的光。
李成安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
當晚,月色如鉤。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停在李府後門,車簾低垂,拉車的兩匹馬都上了蹄套,行走起來幾乎沒有聲響。李成安換了一身深色短打,腰間繫著一柄長劍,背上只帶了一個輕便的行囊。
他站在馬車旁,看著天成檢查完車軸和韁繩,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天成,你不必跟著我一起去的。」
天成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帶著一種少見的鬆散:」世子,這話你說太晚了。若是開始,屬下大概還有的選。現在——」
他聳了聳肩,」屬下沒得選嘍。」
李成安看著他:」會死。」
天成咧嘴笑了一下,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在這一刻難得地生動起來。
他一邊用繩子將那個黑色木箱固定好,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世子,屬下也怕死,但正如世子所言,人活一世,長短不重要,也很重要,跟著世子這些年,天成很快活,走遍大江南北,看遍世間風華,足夠了,若是離開了世子,屬下心裡怕是一輩子都不快活,所以,死就死吧。」
李成安站在夜風裡,看著這個跟了自己有些年頭的人,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你不是一直都想退休嗎?」他說,」現在,我允你退休。」
天成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認真:」世子,若是真敗了,這黃泉路上,你同樣不會讓屬下吃虧。活著沒享受到的,死了享受也行。」
李成安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再勸。他翻身上了馬車,天成坐上車轅,一抖韁繩,馬車便沿著夜色中的街道無聲地駛離了後門。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低沉的轆轆聲。夜風從城牆上吹下來,卷著幾片早落的梧桐葉在車前打著旋。出了城門,官道兩側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浪,秋蟲的鳴叫此起彼伏,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馬車駛出大約三里地的時候,天成忽然勒住了韁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