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燭火偶爾跳動的噼啪聲。蘇凌軒坐在那裡,半晌沒有動彈,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嘴角揚起來,眼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黑衣人雙膝一屈,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沒有回話,也沒有否認。
然而,這份沉默無疑就是最好的回答。
蘇凌軒靠回椅背,仰頭看著房樑上那些被燭火熏得發暗的雕花紋路,嘴角那絲笑意慢慢變淡,最終消失成一條平直的線。
」難怪老大要離開新州……」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姑姑怕是早就知道了什麼,才會讓老大走得那麼匆忙。當初本宮還以為,他不過是為了躲避本宮的清算,怕與我在監國之位上起衝突……現在想來,他是看準時機逃命去了。」
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細微的篤篤聲:」也難怪父皇出關之後,仍要本宮繼續監國理政。本宮還以為,那是歷練——原來就是為了現在。
為的就是讓本宮來替他背這口鍋。老三的死,城中所有人都以為是本宮在清算自家兄弟,有誰會想到,真正動手的,是那個站在皇城最高處的人?」
黑衣人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緊張的急促:」太子殿下,慎言……」
蘇凌軒低下頭,目光落在那道跪伏的身影上,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處境:」都這個時候了,還慎什麼言?老大跑了,老三死了,你覺得,下一個會輪到誰?」
黑衣人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滴落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他沒有抬頭,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平穩:」屬下……不敢妄加揣測。」
蘇凌軒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庭院裡槐樹葉子的沙沙聲湧進來,吹動他鬢角的碎發和書案上攤開的公文邊角。
遠處皇城的輪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殿脊上的琉璃瓦偶爾反射出一點月光,像沉默的眼睛。
他背對著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皇城之中,現在還有本宮能用的人嗎?」他問。
黑衣人抬起頭,目光裡帶著某種決然:」屬下願為殿下效死。」
蘇凌軒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將各自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走回書案前,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深意:」你不會是下一個陳凡,對嗎?」
黑衣人抬起頭,直視著蘇凌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屬下只忠於殿下,萬死不辭。」
蘇凌軒與他對視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他重新坐回椅中,朝黑衣人招了招手:」起來吧。幫本宮辦一件事。」
黑衣人站起身,趨步走到書案前。蘇凌軒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函,遞到他手中,然後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黑衣人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目光始終沉穩如鐵。
兩人密談了將近一個時辰,燭火換了一次,窗外的風聲時緊時松,偶爾有巡夜侍衛的腳步從府牆外經過,又逐漸遠去。
當書房的門終於被推開的時候,夜色已經深到了最濃處。
一道黑影從府邸後牆翻出,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新州城的夜色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屋檐之間,朝著南方的方向疾馳而去,衣袂帶起的風聲被夜裡的蟲鳴盡數吞沒。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蘇昊坐在寬大的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密報和文書。他剛剛批完最後一本,擱下硃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側方垂手侍立的魏賢身上。
」太子那邊,可有動作?」他的聲音平淡,像是隨口一問。
魏賢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滴水不漏:」回陛下,太子殿下那邊一切如常。這幾日依舊每日上朝聽政,批閱公文,並無異常舉動。」
蘇昊微微頷首,擺了擺手:」下去吧。」
魏賢躬身退出了御書房,腳步聲在廊道里逐漸遠去。殿門合攏之後,整間御書房重新陷入了一片靜謐,只剩燭火在罩子裡偶爾跳動的微響。
蘇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敲打著某種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節拍。
良久,他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若不到萬不得已,朕是不會動你的,畢竟蘇家也需要傳承,安心做好你的太子吧。」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燭火搖晃了一下,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皇城的夜像一潭深水,所有的聲響都被吞沒在層層疊疊的宮牆和殿宇之間,只剩下遠處更鼓聲隱約傳來,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地敲打著時間的脈搏。
半個月後。
滄羽江畔。
幾輛並不奢華的馬車沿著官道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砂石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馬車外表樸素,沒有標識,沒有旌旗,看起來像是哪個商賈人家的家眷出行,只是前後各有一小隊精幹的護衛騎著馬隨行,腰間的兵器在衣擺下若隱若現。
打頭的馬車帘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李成安坐在車裡,臉色比半個月前好了不少,但眼底依然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色。
他的目光越過窗外,看到江面上銀光粼粼的波紋,又收了回來,落在對面那個靠壁而坐的人身上。
明心斜靠在車廂壁上,手裡捏著半塊干餅,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掰著往嘴裡送。他的臉色還是比常人略白一些,但精神頭看著不錯。
」大師兄,恢復得怎麼樣了?」李成安問。
明心嚼了兩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除了不能動武,並無什麼大礙,小師弟不必焦急。」
李成安垂下眼帘,聲音裡帶著幾分內疚:」此行...是小師弟連累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