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靜山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周正長劍脫手,沈墨向前踉蹌幾步,明心的腳步驟然虛浮。
李成安猛然轉身,指著蘇昊,聲音沙啞而憤怒:」蘇昊,你——想違約。」
蘇昊負手站在城門的陰影里,面容看不真切,聲音卻清晰地傳出來:」朕這新州,不是什麼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朕只是封住了他們的真氣,並沒有要他們性命,算不得違背約定。」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你大可以自己試試,也可以回去讓李遇安試試,看能不能解開朕的真氣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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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轉身朝城門深處走去,衣袍在午後的光影中擺動,步伐不緊不慢,像一朵雲緩緩飄進了皇城的陰影里。
蘇凌軒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連忙抬腳跟了上去,臨走時回頭看了李成安一眼,目光複雜,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什麼都沒說,快步消失在城門洞的暗處。
李成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的掌心裡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然後轉過身,繼續攙扶著范靜山朝南走去。
」師叔……」他的聲音很輕,」還能走嗎?」
范靜山看了他一眼,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卻笑了一下:」走不了也得走,總不能死在這兒。」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地遠離了新州城。城門口那些倖存的禁軍遠遠看著,沒有人敢上前阻攔。午後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印在黃土官道上,像一串被風吹歪了的標點。
皇城深處,蘇昊緩步走在迴廊中。
蘇凌軒緊隨其後,面色猶疑,終於忍不住開口:」父皇,就這麼放他們離開嗎?」
蘇昊的腳步沒有停,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朕在他們體內留下了真氣,若是強行解開,必死無疑,事關禁地開啟,你現在還有別的辦法?」
蘇凌軒頓時語塞,嘴唇動了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蘇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冷意:」若不是你辦事不力,雪銀山那枚鑰匙未能驗明真偽便匆匆帶回,今日的局面怎麼會如此被動?」
蘇凌軒臉色一白,當即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磚上:」兒臣知罪,請父皇責罰。」
蘇昊沒有理會他,擺了擺手,繼續朝前走去:」好了,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李成安心狠手辣,詭計多端,就連父皇都不曾察覺,好了,你先下去處理國事吧。」
「多謝父皇,兒臣遵旨!」
蘇凌軒跪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過了許久才緩緩直起身來,額頭上印著一片暗紅的淤痕。
他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灰色背影,目光里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咬了咬牙,站起身來,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蘇昊穿過迴廊,走進一處僻靜的偏殿。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間的光線和聲音。他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忽然溢出一絲暗金色的血跡。
他抬手擦了一下,低頭看著指腹上那抹詭異的顏色,自言自語般輕聲說:」果然,走捷徑是要付出代價的…蘇晴…朕的好皇妹...最後關頭,你終究還是藏了一手!」
他頓了一下,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再睜開時,眼底那層金色已經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罷了,禁地超凡脫俗,總會有解決辦法。」
他直起身來,朝殿門外開口:」來人。」
殿門被輕輕推開,魏賢佝僂著腰快步走了進來,垂手侍立:」陛下。」
」讓老三入宮來。」蘇昊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靜,」現在。」
魏賢低著頭,應了一聲」老奴領命」,匆匆退了出去。
三日後,皇城發喪。
白綾從宮門一直掛到內殿,滿城縞素。喪鐘敲了四十九響,沉鬱的鐘聲在灰濛濛的天幕下迴蕩,壓過了一切嘈雜的議論。
告示張貼在皇城各門,上面寫著——三殿下身患惡疾,藥石罔效,於子時薨逝。
消息傳遍全城的時候,街市上短暫的安靜了片刻,然後議論聲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涌了出來。茶館裡、酒肆中、甚至菜市場的攤位前,到處都在低聲交談。
有人說三殿下前幾日還精神矍鑠地騎著馬從御街上經過,怎麼可能突然就惡疾纏身。有人搖頭嘆氣不敢深說。有人目光閃爍,朝皇城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座神秘的皇城,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太子監國、皇城發喪、三殿下暴斃——這三件事連在一起,像是被什麼人用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的珠子。
沒有人敢公開說什麼,但那雙揣測的眼睛,已經在這座城池的每一條街巷中彼此交匯,無聲地傳遞著同一個念頭——
太子殿下,終於開始對自家兄弟進行清算了。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
灰色的雲從北方壓過來,遮蔽了午後的陽光,整座新州城籠罩在一片沉悶的陰翳之中。風從城樓上吹過,捲起白綾的邊角,簌簌作響,像是什麼人在輕嘆。
蘇凌軒的府邸深處,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書房裡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道黑影立在書案旁,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蘇凌軒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枚玉鎮紙,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光滑的玉面。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查清楚了嗎?」
黑衣人微微頷首:」回殿下,查清楚了。」
蘇凌軒的手指停住了:」老三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衣人低著頭,沉默了一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屬下……不敢說。」
蘇凌軒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看著黑衣人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看著那雙垂下去不敢與他對視的眼睛,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