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手裡剩下的半塊干餅隨手丟進嘴裡,拍了拍手,往前坐了坐,湊近一些,目光認真地看著李成安:」小師弟,若是從前,你便不會這般說。師兄還是喜歡從前的你。」
李成安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明心靠回車壁上,雙手枕在腦後,語氣卻難得地正經:」小師弟,無論什麼人,活在這世間都會有自己的磨難。你我如此,天地間百姓亦是如此。
雖說我如今被封住了真氣,但是換個角度想——我能時時刻刻感受到問道真氣的強大,對於長遠來說,並沒有什麼壞處。」
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朝李成安點了點:」至於說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這些年,你身上背負的東西太多了一些。莫要因為這些挫折,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臺灣小説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一種兄長特有的溫和:」來幫你,這不僅是師門之間的情分,這同樣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他搖了搖頭:」本來是想跟大師兄聊聊,倒成了大師兄開導我。大師兄放心,師弟不會鑽牛角尖的。」
明心也笑了起來,伸過手,在李成安肩上重重拍了兩下,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讓人心定的溫度。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壓過官道上的碎石和草莖,發出一陣陣細碎的聲響。窗外的滄羽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與遠山的輪廓融為一體。
十日後,楚天城。
李成安回到城中之後幾乎沒有多做停留,便帶著明心、范靜山、周正和沈墨趕赴了天啟山山腰那座神秘的水池。池水依然清澈如鏡,倒映著四周的崖壁,水汽氤氳中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新氣息。
他讓眾人依次浸入池中,又在池邊運轉純陽真氣試圖引導那股修復之力注入他們體內。但忙了整整兩個時辰,池水依然平靜如初,沒有泛起任何異樣的光澤。
那些被封堵的經脈像是被一層極細極韌的金色絲線纏住,無論池水的修復之力如何滲入,都無法穿透那層屏障。
李成安坐在池邊的一塊青石上,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沉默了很久,旁邊的范靜山從池中站起身來,濕透的灰白長袍貼在身上,顯得有些狼狽,但神情卻很平靜。
」師叔,」李成安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為何我當初那麼重的傷勢都能修復,如今對你們的真氣封堵卻沒什麼效果?」
范靜山捋了捋滴水的鬍鬚,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沉吟了片刻才開口:」成安,你別忘了,封堵我等真氣的,同樣是純陽心法。這真氣同根同源,光靠外物,恐怕是很難的。我們體內這層封禁,是蘇昊用問道境界的真氣凝成的鎖,與你的純陽真氣本出一源,你的真氣觸碰到它,就像水遇到水,融不進去也沖不散。」
他看了李成安一眼,目光溫和:」你也不必如此焦急。一切,順其自然即可,只是不能動武,並不影響我們日常生活。」
李成安無奈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望著池水中那幾個臉色蒼白的身影。他將眾人一一扶出池子,命人備好乾爽的衣物和熱湯,又親自安排了住處,這幾個人都喜清靜,不願住在他的府邸,只能把他們安頓在其他的宅院之中,將所有人都安頓妥當之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沒有回家,而是獨自出了城。
楚天城外東南方向的一處山谷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別院。院牆不高,青瓦白牆,掩映在一排老榆樹的濃蔭之下。看起來普普通通,但走近了才會發現,周圍的山林間藏著不少暗哨,氣息沉穩而內斂,每一個都是極境以上的好手。
李成安走到院門前的時候,一個魁梧的身影迎了上來。周無名穿著一身勁裝,腰間掛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鐵劍,面容比幾個月前添了幾分風霜之色,但目光依然銳利如鷹。
他見到李成安,連忙抱拳行禮:」屬下周無名見過世子。」
李成安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院門:」大姐還是沒有出關嗎?」
周無名搖了搖頭,低聲說:」從幾個月前郡主入關之日起,那道門就沒有打開過。裡面偶有真氣波動傳出,但一直未能穩定下來。屬下日夜守在這裡,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成安走到院門前,伸手在冰冷的門板上輕輕按了一下。門板紋理粗糲,帶著夜露的潮意。他站在門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手,退後兩步,在門外的石階上坐下來。
夜風從山谷深處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綴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銀子。
」好了,讓我自己在這裡坐一會兒。」李成安說,」你去忙你的。」
周無名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到了一旁,遠遠站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夜色。
李成安坐在石階上,雙手交叉擱在膝頭,抬頭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塊被夜風打磨過的石頭。
院牆上的青瓦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白,屋檐的陰影投下來,將他半邊身子籠罩在暗處。山谷里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叫,很快又歸於沉寂。
他這一坐,便坐了整整一夜。
清晨的第一縷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漫上來,將山谷里的薄霧染成一層淡金色的紗。露珠掛在老榆樹的葉片上,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青石階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李成安依然坐在石階上,一夜未動,衣擺被夜露浸得潮潤,肩頭落了幾片被風吹來的榆樹葉。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目光有些發直,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