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個字,輕描淡寫的,像是一句隨口帶過的褒獎。
但蘇凌軒的心頭突然震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父親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從前的父皇縱然威嚴,但那種威嚴是有溫度的,帶有一絲父親的寬厚和關切。
而此刻站在窗前的這個人,身上的氣息太過純粹,純粹得幾乎不像是活人該有的氣息——像是一塊被打磨到了極致的玉石,冷而完美,完美到令人不敢靠近。
此時蘇凌軒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的不安,將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了出來。楚朝立國、南境歸附、李成安北上、十城接連失守、包括蘇承澤失蹤——他說得很清楚,沒有隱瞞,也沒有修飾。
蘇昊聽著,始終沒有打斷他。直到蘇凌軒說完,他才微微頷首,聲音依然平靜:」老大既然不想留在新州,就不必管他,對外宣稱重病離世即可;還有,既然李成安主動來新州送死,你就不必再派人攔著了,讓沿途城池一路放行,讓他來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聲音放輕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他不是想要一個公道嗎?朕就看看他,有什麼本事來討回這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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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軒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有些猶豫。
他低著頭,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和謹慎:」兒臣斗膽,敢問父皇——此次閉關,可到了那傳說中的境界?」
蘇昊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風從打開的窗格里吹進來,拂動他灰色的衣袍。他微微側過頭,看了蘇凌軒一眼,那雙帶著金色流動的瞳孔里,看不出太多情緒。
」到了。」他的聲音很輕,」也沒到。」
蘇凌軒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領會這話里的意思。
蘇昊卻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不過應付中域這些土雞瓦狗,想必是足夠了。」
蘇凌軒更加困惑,但不敢再追問,只是低著頭,應了一聲:」兒臣明白。」
蘇昊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很好奇?」
蘇凌軒連忙低頭,聲音有些發緊:」兒臣不敢。」
蘇昊沒有揭穿他,只是轉過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偏過頭,留下一句話,聲音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既然好奇,那就跟著朕來吧,這新州城,該徹底乾淨一些了。」
蘇凌軒愣了一下,不明白蘇昊這話什麼意思,不過還是連忙抬腳跟了上去。
馬車轔轔地駛出皇城,穿過街道,在一處熟悉的府邸門前停了下來。蘇凌軒下車之後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瞳孔微微一縮——楚家府邸。
他不明白,父皇出關之後的第一件事,為什麼是來找這位退隱多年的老相爺。
蘇昊沒有停留,徑直走了進去,也沒有人通報,更沒有人阻攔。蘇凌軒緊隨其後,穿過前廳和迴廊,來到後院。
後院清幽,幾株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楚易正坐在石桌旁,獨自一人下著棋。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他左手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像是在思考落子的位置。
蘇昊走到他對面,徑直坐了下來。
」老東西,你為何還不走?」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家常。
楚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起身行禮,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淡淡一笑,將那枚黑子放回了棋盒裡:」陛下多慮了。老朽生於天啟,還能去哪兒?」
蘇昊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原來你還知道自己生於天啟...你是在這裡等著朕?」
楚易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將棋盤上的棋子擺正了幾分,聲音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之後的從容:」如今看來....陛下...才是天啟最後,也是最強的底牌。」
蘇昊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輕描淡寫的:」其實朕閉關的這些日子,你是有機會走的。作為隱龍山陰脈,魁首之下第一人,不該隕落在這裡。」
一旁的蘇凌軒臉色驟然一變。
隱龍山陰脈,魁首之下第一人。
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說法。他只知道楚易是兩朝老臣,是一個已經退隱多年、不問政事的老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看似風燭殘年的老人,竟然會是隱龍山埋在父皇身邊最深的那根釘子。而且隱龍山陰脈,他從來沒有聽說過!
此時,他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楚易聽到蘇昊說出」隱龍山陰脈」這四個字的時候,微微一怔,隨即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蒼老而爽朗,帶著一種被人揭穿之後反而輕鬆了的釋然。
」陛下早就知道了?」楚易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佩服。
蘇昊拿起棋盤上的一枚棋子,隨手落在了一個位置,聲音裡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控的平靜:」一開始並不知道。所以這些年一直把你留在新州。」
他抬起頭,看著楚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楚家這些年做的一切,總是要有原因的。當你凝望深淵的時候,深淵同樣在凝望著你,這把歲數了,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楚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終究是陛下技高一籌,老朽才是陛下要釣的那條魚。」
蘇昊靠在椅背上,聲音依然平靜:」但這些年,你隱龍山在天啟做的事情夠多了,不然李成安來到中域之後,不可能事事都如此順利,他種種行事,少不了你這個老東西的查漏補缺,如今李成安主動來新州送死,你的消息,恐怕是傳不出去了。」
楚易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陛下...你是了解老臣的,老臣做事,向來不會不留餘地。」
蘇昊的臉色第一次起了變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浮起一絲帶著幾分意外的笑意,像是面對一盤本以為能穩贏的棋局,忽然發現對手多藏了一手暗招。
」不愧是朕的宰相。」蘇昊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還是你個老東西多了半招,想用自己的老命,給李成安示警。」
楚易笑了笑:」老朽蒙陛下垂憐,僥倖跟陛下鬥了一輩子,這點準備,還是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