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知道,你這樣做,有意義嗎?」
「不管有沒有意義,有的事,總是要做的!正如陛下這些年的隱忍,有些事,沒人做,路總是走不通的!」
蘇昊站起身來,退後兩步,負手而立。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灰色的常服上,也落在他那雙泛著淡金色的瞳孔里。
」你說的沒錯,有的事,不管對錯,總是要有人做的,好了。」他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收斂了所有情緒之後的平靜,」你我君臣二人的這盤棋已經下到這兒了。就讓朕看看,你這位隱龍山陰脈之下的第一人,到底有些什麼本事吧。」
楚易也站起身來。
「既然如此,那就請陛下賜教了!」
他站在那裡,身形佝僂,白髮蒼蒼,看起來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但下一刻,他體內湧出的真氣像開閘的洪水一般轟然爆發,蒼老的身體開始騰空,四面八方的氣流匯聚於他上方,在半空中凝成一副巨大的、由純粹真氣構成的棋盤。
縱橫交錯的線條在陽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微光,數百枚真氣凝成的棋子懸停在棋盤之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蘇凌軒站在原地,抬著頭看著半空中那個棋盤,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從未想過,自己這些年裡,新州城的皇城根下,竟然還躺著這樣一尊大佛,而他竟全然沒有察覺。
蘇昊看著那個真氣棋盤,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欣賞的笑意:」好。果然是朕的好宰相。下了一輩子棋,還給朕藏了這麼一手。以陣為引,藉助天地間的真氣,布下如此殺局,你也算當得起這一脈魁首之下第一人的稱號。」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幾分,像是最後的告別:」好在君臣一場,朕今日,就送你這個體面。」
話音落下,他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蓄勢的前奏,只是隨手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朝著那真氣棋盤的最中心輕輕一點。
下一刻,數百枚真氣凝成的棋子呼嘯而下,像一場由純粹的殺意構成的暴雨,朝著蘇昊壓來。空氣被撕開尖銳的嘯聲,地面上石磚碎裂,塵土飛揚。
蘇昊站在原地,甚至沒有挪動腳步。他的手指輕輕點出,金色真氣在指尖凝聚成一點極亮的光,與那漫天落下的棋子相碰。
轟然巨響之中,那些棋子一觸即碎,化作無數細碎的真氣碎屑在空中炸開,像被陽光灼碎了的冰晶。
楚易的面色凝重了起來,燃燒了生命最後的真氣,雙手在胸前結印。半空中的棋盤猛然擴大了一圈,更多的棋子凝聚成形,比之前更快、更密、更沉地壓下來。
但那道金色屏障始終沒有破。
蘇昊站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像一座不可動搖的山嶽,輕描淡寫地抬手擋下了一枚又一枚棋子。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那絲淡淡的弧度,遊刃有餘得不像是在生死搏殺,反而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隨意地拂開幾片落葉。
」老東西,若是以前,你這一招足以將朕留在這裡,但是現在,差的太遠。」蘇昊的聲音從金色光芒中傳出來,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凌駕感,」你臨死之際,朕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做絕對的力量,就當朕為你送行了。」
金色真氣轟然爆發。
那光芒熾烈得如同墜入人間的太陽,所到之處,空氣中那些殘留的真氣棋子被直接灼燒為虛無,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楚易的真氣棋盤在金光的衝擊下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迅速蔓延,然後轟然碎裂。金色掌印穿過了碎裂的棋盤,精準地落在了楚易的胸膛上。
楚易的身體從半空中墜落,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地面上石磚碎裂,塵土揚起,他的身體弓了一瞬,然後鬆開,歪倒在碎磚之間,口中湧出大量的鮮血,四肢軟軟地耷拉著,經脈寸斷的聲響在安靜的庭院裡隱約可辨。
院子裡安靜了。
蘇凌軒站在旁邊,看著地上那個只剩一口氣的楚易,又看了看負手而立的蘇昊,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半步問道意味著什麼。那是足以橫掃中域絕大多數高手的存在,是雪銀山之後已經近乎絕跡的頂尖戰力。他更清楚,即便是自己面對楚易那樣的攻勢,想要活下來也要費盡周折。
但他的這位父皇,只用了一掌。
輕描淡寫的一掌,就將這位潛伏了數十年的隱龍山陰脈高手,斬落塵埃。
蘇昊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蒼老而破碎的身體,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情緒的平靜:」楚家通敵叛國,誅九族。」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遠處,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冷意:」把這老東西掛在城門口,讓李成安親自看看為隱龍山效力的下場,朕也想看看,他到底敢不敢來收屍!」
蘇凌軒連忙低下頭,聲音恭敬而克制:」兒臣領命。」
蘇昊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院門走去。他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灰色的衣袍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擺動,像一朵雲緩緩飄過庭院。
蘇凌軒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然後緩緩低下頭,看向地上的楚易。老人仰面朝天,四肢扭曲,經脈寸斷,渾身是血,只有胸膛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著。
他活不成了,最多不過三天。
父皇這樣做,是要用楚易的殘軀,來羞辱李成安,來羞辱隱龍山。像一面懸掛在城門口的旗幟,無聲地宣告著一個事實——你們伸進新州的手,我斬斷了。
李成安若是來收屍,無異於羊入虎口,若是不來,對隱龍山和那些依靠李成安的人也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蘇凌軒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然後轉過身,朝院外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麼沉重的東西,但步伐依然穩當,沒有踉蹌。
當天傍晚,楚易被懸掛在了新州城的北城門口。
一根粗長的鐵索穿過他的鎖骨,將他吊在城門洞上方的橫樑上。他身上的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衣服破碎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淤痕和裂傷。
他低垂著頭,白髮凌亂地遮住了面容,只有偶爾微微顫動的指尖證明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