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個人,從來不會真的讓自己過不下去。」張雨欣說,「當年在學校就是,期末前三天才開始複習,照樣能過。他總說自己懶,但關鍵時刻從來不掉鏈子。」
「他說等他小孩上了大學,他就徹底不幹了,回老家種地去。」陳默笑了一下,「我說你連多肉都養不活,還種地。」
然後又笑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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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混不下去個屁,種個屁的地,在靈境互動這麼多年來股票收入和工資收入早就超過大八位數了,本來是想直接退休的。
那個工作室也是擔心徹底退休以後無聊,才搞出來的。」
「他老婆呢?還是在原來那個公司?」
「嗯,收入穩,夠用。」陳默說,「關鍵是時間自由,能接送他們家老三。不過浩子跟以前天天加班比起來,氣色確實好多了。」
「那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張雨欣把碗裡最後一個餛飩撥到他碗裡,「你吃吧,我夠了。」
他沒推辭,低頭吃了。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落在她露出的手腕上,那截皮膚在光裏白得像瓷。
貓從窗台上跳下來,繞著她的腳踝轉了一圈。
「對了,」她換了個話題,「忠涵上次從新加坡回來,你跟他見了嗎?」
「見了,吃了頓飯。」陳默說。
「他看起來比以前鬆弛了很多,整個人像是卸了擔子。
他說他現在一年飛十幾個國家,大部分時間不在家,羅曉玥跟著他一起跑。
兩個人打算明年再去一趟南美,租個房車沿著海岸線走。」
「他真的徹底退出來了?」
「徹底退了。」陳默說,「他說自己不是那種能天天坐辦公室的人,做投資也只是玩票,投的都是熟人介紹的小項目,賺了就當零花錢,虧了也不心疼。」
「以前上學的時候,誰能想到他是我們那批人里最瀟灑的。」
張雨欣說,「那時候他老在宿舍里算帳,說這個月生活費超支了,下一頓要去食堂一樓吃。」
「他算帳的習慣後來一直留著,只不過算法變大了。」陳默說,「他跟我講現在他投項目之前還是會列表算半天,成本、回報、風險、周期,每一項都寫下來,跟自己當年算生活費是一個路子。」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用同一種方式做事。」張雨欣說,「只是換了個更貴的本子。」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最近有見過周婷婷嗎?」
問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
就那麼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看他會怎麼回答。
她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種笑意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很輕的調侃。
陳默端著咖啡杯的手沒有頓,神色也很自然。
「去年過年,她發了條消息拜年,聊了幾句。」
「她怎麼樣?」張雨欣低頭用指甲劃了一下杯子邊緣的釉面,「還是一個人?」
「一個人。」他說,「她那個小花店開了快二十年了,在城北。
她說生意還過得去,偶爾接一些婚禮的花藝布置。
離婚以後沒有再找,她講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張雨欣聽完,停了一下,目光仍然沒有從他臉上移開,「她跟你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怎麼樣?」
「很平。」陳默說,「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那就好。」她說。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她從前跟你說話的時候,語氣不是這樣的。她以前跟你說話的時候,總會多停那么半拍。」
「你記性倒是好。」他說。
「那不是記性好,」她笑了一下,「那是有些事當時就看見了,只是沒說而已。」
「現在怎麼說了?」
「現在說了又怎樣?」她靠在椅背上,「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她過得好就行。」
貓跳上她旁邊的椅子蹲下來,尾巴搭在椅子邊緣,慢悠悠地甩著。
她伸手摸了一下貓的背,貓發出細小的呼嚕聲。
「趙剛呢?」她又問,「你上次跟我說他在做天府新區的規劃項目?」
「還在做。」陳默說。
「上個月在會展中心的活動上碰到他,頭髮白了不少,戴了副金絲眼鏡,比從前看著老了些。
他說那個項目做到一半走不開,院領導不放人。
他老婆想讓他早點退,說他兒子明年高考了,讓他多在家待待。」
「他兒子都高考了?」張雨欣有些意外,「時間真是快得嚇人。我記得他兒子剛出生的時候我們還去看過,他那時候住在老房子裡,客廳小得連沙發都擺不下。」
陳默忍住沒說自己兒子都讀大學了,說道:
「現在換了,在天府新區買了新房,大四居。他說裝修是他老婆一手操辦的,他連牆漆顏色都沒去選過。」
「他那個脾氣,能讓他老婆做主就是最大的讓步了。」她笑了一下,「他以前在學校的時候,連小組作業的分工都要自己定,別人隨便分他都要改。」
「現在不一樣了。」陳默說,「他講他現在在家裡基本聽老婆的,他說人老了,該學會讓步了。」
「那倒是個進步。」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王忠涵賺了大錢,李浩在小本經營,趙剛還在單位里熬著。同一年畢業的,走了完全不一樣的路。」
「都還好,」陳默說,「都還在往前走。」
貓從椅子上跳下去,走到落地窗邊蹲下來,隔著玻璃看院子裡的桂花樹。
陽光已經升高了一些,把整面落地窗照得透亮,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毯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你再跟我說說周婷婷那個花店的事。」她忽然說,「她那個店在城北哪裡?」
陳默看了她一眼,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你想去看她?」
「沒想好,」她想了想,又說,「可能還是要去看看吧?畢竟是我的情敵。」
陳默沒接她最後一句話,又吃了一口餛飩,才緩緩說道:
「她在金牛區那邊,一條老街上,花照壁那邊,鋪面不大。」
陳默說,「她發了照片給我看,門口種了一棵三角梅,開得很好。她說店裡的花大部分是她自己去花卉市場挑的,不找供應商統一配。」
「那累得很。」張雨欣說,「但自己挑的放心。」
「她說做久了就習慣了。每天早上五點多去進貨,七點開門,晚上八點關門。沒什麼大錢,但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