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欣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站起來,把兩個空碗收進廚房,水聲嘩嘩響了一陣,又停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靠在窗台邊站著。
「曉薇呢?」她問,「李曉薇最近怎麼樣了?她老公吳錳是不是還在你們華興,沒退?」
「雨欣啊,你這是不是有點過於兩耳不聞窗外事了?」陳默吐槽道。
張雨欣難得的露出一絲迷茫,「主要是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們......」
場面瞬間沉默了一會兒。
陳默抬頭看了一眼張雨欣,緩緩說道:
「吳錳一直在華興,現在在數位技術BG下面做了個三級部門的負責人,前年評上了二十一級,按部就班熬上來的。
他這個人你也知道,不爭不搶,但做事穩當。
不過也幹不了幾年了。」
「那曉薇呢?她以前不是老說想開店嗎?」
「開了。」陳默說,「前兩年在城南盤了個鋪面,賣進口零食和一些小日用品。吳錳說她現在每天在店裡忙得腳不沾地,比他還忙。不過她是真喜歡,賺不賺錢倒在其次。」
「她以前就愛淘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張雨欣說,「每次出去逛街,她總能找到那些別人找不到的小店。」
「吳錳說她前陣子進了一批日本的什么小眾護膚品,賣得特別好,她高興了好幾天。」
陳默說,「吳錳說看她那個高興勁,比他自己升職加薪還高興。」
「那多好。」張雨欣說,「做自己想做的事,還有人願意看她高興。」
她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麼了,忽然跟我說這麼多人的事?」
「是你先問的。」他說,「你一個接一個地問,我總不能不說。」
「也是。」她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今天怎麼忽然想起這些事來。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人一沒睡好就容易想以前的事。」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桂花樹的影子上。
「在想我們這些人,二十多年前都在教室里坐著,那時候誰能想到後來是這樣。
有人走得遠,有人走得近,有人繞了一大圈又繞回來了。」
「你在想自己走了哪條路?」
她白了陳默一眼,說:「我走了一條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路。」
陳默沒有接話,這狗女人又在點他了。
陽光又亮了一些,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貓從矮柜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她彎腰摸了摸它的背,直起身來的時候,順手把垂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行了,」她說,「不說這些了。我去換衣服,下午去接江離。你那個會幾點結束?」
「四點左右。」
「那你去超市買她愛吃的那個芝士蛋糕,上次那家店她念叨好幾回了。」
「知道了。」她說。
她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頭看手機,側臉被窗外的光照得乾淨而安靜。
她站了兩秒,沒說話,轉身上了樓。
貓跟著她走了幾步,又折回去,蹲回矮柜上,尾巴尖慢悠悠地晃著。
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薄薄的一層暖意。院子裡貓蹲在桂花樹下的石板上,尾巴慢悠悠地掃著落葉。
過了一會兒,張雨欣開口:「這周末能不走嗎?」
陳默沒應。
她又說:
「江離鬧了好久了,說好久沒看見爸爸了。
上周視頻,她對著屏幕喊了兩聲『爸爸』,你還沒回話,她就自己跑去哭了。」
陳默的手動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側過頭看著她。
張雨欣沒有回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隻貓身上。
她伸手攏了一下耳邊垂下來的頭髮,指尖蹭過耳廓,帶起一小縷碎發。
「你要是忙,就忙你的。我也不過是替她問一句。」
「好,周末不走。」他說。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不大,卻把整張臉點亮了幾分。
這一天,張雨欣沒有去美容院,沒有去健身房,也沒有出門見誰。
她只是待在這棟房子裡,餵貓餵狗,煮了一鍋湯,和陳默在院子裡曬了一下午太陽。
貓趴在她腿上,陳默摟著她,偶爾有風吹過來,把院牆上那棵桂花的香氣送進窗里。
傍晚的時候,陳默從書房出來,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她。
「晚上想吃什麼?我下廚。」
她抬頭看著他,有些意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默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有這麼懶嗎?」
他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晚上桌上只擺了兩道菜,一盤清炒時蔬,一碟煎牛肉,量不大,勝在煙火氣。
她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說話,又夾了一塊。
他坐在對面,低頭喝湯,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比年輕時候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道細紋。
但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說:「再喝一碗。」
第二天是個周日。
上午她開車去學校接女兒陳江離,小姑娘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從宿舍樓里跑出來,遠遠地看見她,在台階上站住,朝她揮了揮手。
車窗搖下來,張雨欣沖她招招手:「上車。」
陳默坐在副駕駛上,後視鏡里能看到陳江離的校服裙擺和扎得高高的馬尾。
小姑娘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忽然愣了一下:「爸?你也在?」
陳默回頭看了她一眼,「怎麼,我還不能來接你了?」
小姑娘在後排坐穩,笑了笑。
「不是,我以為你又出差了。」
她說,語氣平淡,但陳默看見她那笑容底下有些遠超同齡人的成熟,卻也沒說破。
車子駛過三環路。
陽光正好,把路邊銀杏的葉子照得金黃一片。
張雨欣從後視鏡里看了女兒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上。
后座忽然安靜了片刻,只有導航的播報聲偶爾穿插進來。
過了一會兒,陳江離從后座探了探頭,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爸,你下午走不走?」
「不走。」陳默說。
「那你晚上可以陪我寫作業嗎?我數學卷子有一道題解不出來。」
「行。」
陳江離靠回后座,隔著後視鏡,張雨欣看見女兒在笑。
車窗外的銀杏葉正被風拂落,飄到一半又懸住,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輕輕託了一下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