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筆意簡淡,落款是個不太熟的名字,但畫得倒是清雅。
許先生已經在裡面等著了,見她進來,站起來笑著招呼。
「張總,好久不見。」他四十多歲,穿著深灰色中式褂子,手腕上盤著一串蜜蠟,說話帶著閩南口音。「您氣色真好,比上回見又年輕了。」
「許先生會說話。」她在他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茶。
茶是正山小種,茶湯紅亮,入口有股桂圓香,很醇。
「料子呢?」她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許先生從桌下拿出一個皮箱,打開。
裡面襯著紅色的絨布,擺著三塊料子,以及一隻單獨放在絨布凹槽里的翡翠手鐲。
他把那隻手鐲取出來,放在托盤裡,推到她面前。
「這塊您看看,玻璃種帝王綠,色正,水頭足,一點雜色都沒有。」
張雨欣沒有急著上手。
她先隔著一點距離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隻鐲子上的時候,眼神專注而沉靜。
然後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鐲面,又收回來。
「老坑的?」她問。
許先生笑了一下,「張總眼力好。這塊確實是老坑料子,不是新坑出來的。」
她這才拿起手鐲,沒有戴,而是先對著燈光看。
她把鐲子舉到燈下,轉了轉角度,讓光線從不同的方向穿過玉體。
翡翠在她指尖泛著柔潤的光澤,顏色濃郁而均勻,像是從深處透出來的綠,沉沉的,不浮。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光在玉體內部遊走的樣子。
這抹綠色並不是浮在表面的那種,而是像從石頭深處長出來的,一層一層地暈開,溫潤而綿密。
「水頭不錯,」她說,「透光度到七分了吧?」
「張總您看東西真是准。」許先生往前坐了坐,語氣裡帶著被行家看中的那種微微的興奮。
「這塊料子的水頭,我給打七點五。
您看這個邊緣的起光,稍微轉一下就有螢光。
這個級別的料子,現在市場上已經不好找了。」
張雨欣沒有接話。
她把鐲子放下來,翻了個面,看內圈的紋路。
她指腹沿著鐲壁的內側緩緩摩挲了一圈,感受那表面的觸感,然後又湊近了一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細看內圈有沒有石紋或棉絮。
「棉絮是有的,」她說,語氣平靜,「但分布得很均勻,像是雪花棉,不礙事。這種棉絮反而讓玉體更潤了,比那種乾乾淨淨一點東西沒有的反而有味道。」
「張總您這話說得內行,」許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很多人買翡翠,光看『完美』,看到一點棉就說不好。
其實真正的好東西,有點棉有沙感才顯真。
那種乾乾淨淨跟玻璃似的,十有八九是處理過的。
您這塊我敢打包票,絕對純天然。」
張雨欣把手鐲戴到左腕上,轉了轉,讓它貼著皮膚。
翡翠的涼意透過肌膚滲進來,不刺骨,反而有一種溫潤的涼。
她抬起手腕,對著燈光又看了一會兒,目光從鐲面移到鐲壁,又移回鐲面。
「顏色確實正,」她說,「但說實話,這一塊——」
她頓了頓,把手鐲摘下來,放回托盤裡,「不是我想像中那種厚度。」
「您的意思是?」
「我想找的是那種稍微厚裝一點的,這一塊偏薄了。」
她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厚度,「大概差了將近兩毫米。薄裝的鐲子戴著好看,但總覺得少了點分量感。」
許先生聽完,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
「張總說得對,這塊料子確實是切得薄了一些。
主要是料子本身不夠大,原石只出了這一隻整鐲,剩下的全是邊角料。
要是想切厚裝的,圈口就得小了。」
他說著從皮箱裡拿出一塊切開的料片,「您看這塊原石的邊角,厚度是夠的,但寬度不夠,出不了整鐲。」
張雨欣接過那片料子,對著燈看了看。
邊角料的厚度確實夠了,但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一道淺裂,不好避。
「這道裂深不深?」
「不深,打磨一下就沒了。」許先生說,「但這塊料子我只能出掛件,出不了一隻手鐲了。」
張雨欣把邊角料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那這一塊鐲子,你開多少?」
「六十八萬。」
她把手鐲拿起來又看了一眼,放回托盤裡。
「五十八,能拿我就拿。不能拿就當我沒問過。」
許先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像是考量了一下。
「張總,您這價壓得夠準的。」他說,「我是老實人,跟您說實話,這塊料子我進貨五十出頭,加上切工和打磨,五十八確實沒怎麼賺您的。」
「那你賣不賣?」
他看了她一眼,又笑了。
「賣。漏給您了。」
「爽快。」她把手鐲放進自己帶來的絨布袋裡,拉好抽繩,「一會兒款會到帳,我讓人轉給你。」
「不急不急。」許先生又給她添了茶,「對了張總,下個月我還有一批料子到,有一塊春帶彩,我看品相很好。您要是感興趣,到時候我先給您看。」
「春帶彩?」張雨欣挑了挑眉,「什麼底子的?」
「糯化底,紫的部分很甜,綠色的部分也化得開。我還沒切,但看表皮的表現應該不差。」
「那到時候你叫我。」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覺得正山小種的桂圓香在舌尖上慢慢散開,醇厚而溫潤。「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塊藍水,後來怎麼樣了?」
「那塊啊,」許先生擺了擺手,「被人搶了。我還沒通知您,那邊就直接全款拿走了。也是個老客,你們蓉城本地的,開價沒猶豫。」
「可惜了。」她說,「藍水的料子這兩年越來越少。不過沒關係,好東西總歸會遇到的。」
她又坐了一會兒,把手鐲放在燈光下看了最後一次,才收進包里。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閒天,她從包里拿出手機,給許先生轉了一筆定金,然後站起來告辭。
從茶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夜風帶著江水的潮氣迎面撲來,她站在台階上,仰頭看了一眼天空。
雲層很薄,月亮掛在樓宇的縫隙里,邊緣模糊,像一塊磨過的玉。
她把手伸進包里,摸到那隻絨布袋裡的手鐲,指尖隔著絨布感受了一下那溫潤的涼意,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