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士俠和李老闆跟著范管平走出辦公樓，走入廠區。
廠區果然一片寂靜，沒有工人穿梭、沒有機器轟鳴，只有寒風穿過機器間巨大的管道，發出嗚嗚的聲響。
「這邊是煅燒車間，這邊是白灰窯……」范管平一邊帶頭走在前面，一邊如數家珍的介紹各處設施、設備，語氣低緩，仿佛帶著種種不舍與遺憾。
劉士俠知道，這是他父親付出過無數心血，曾經以為是一生事業的廠區，如今卻不得不停工停產。
「以前廠子裡有好幾百號人在忙，」范管平的語氣中充滿了懷念，「附近的居民都說：家有十畝地，不如一人在永利。」
「他們或許不清楚，這裡的產品對天朝工業意味著什麼。但這份工作，確實能讓他們養家餬口，在附近過得還算不錯」
「他們付出了巨大的心血，才在鹽鹼地上一點點建成這片廠區，產出純鹼……」
說話間，三人走到了一組巨大的設備前。
劉士俠仰頭望去，那是由好幾個巨大的鐵塔一般的罐體依次排列組成的裝置，每個鐵罐都足有四、五層樓高，其間管道縱橫，能讓人直觀地感到這套儀器之複雜，設計之精妙。
「這台設備看上去挺新啊，連漆都是新刷的，」李老闆突然出聲詢問，「是做什麼用的啊？」
「這是碳化塔，」范管平介紹道，「最近剛建的，是家父和侯博士改進生產工藝的核心設備之一，專門從德國克虜伯定製的。為了追求更高的效率和產品純度，這裡面的關鍵部件採用了新型的鈦合金，甚至還有一些反應單元用了鉑金做催化劑……造價極其昂貴。」
「可惜啊，剛剛調試好，連試產開機都沒做……侯博士本來很期待，用這套設備驗證他的聯合制鹼工藝，日本人就……」范管平的言語苦澀。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設備還有部分的貨款沒有付清……」范管平苦笑。
「聯合制鹼？」劉士俠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穿越前化學課本里記載的一些知識，突然好像復活了一般，攻擊著他的腦細胞。
「范先生，你說的新工藝，是不是通過引入合成氨技術，提高原材料利用率過低的問題？利用廢液中殘餘大量的氯化鈉，直接製備氯化銨，當做化肥出售？」劉士俠中學沒少做「侯氏制鹼法」的綜合應用題，如今直接把題干中看了無數次的內容，脫口直出。
范管平猛地轉頭，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不可思議：「劉處長，你……怎麼知道？化肥？我不清楚……這只是家父和侯博士初步的構想！大概是希望能將制鹼和合成氨工業結合起來，減少污染，提高綜合效益……」
我當然知道，這可是後世中學試卷重要的考察點，一年全國能考八百次那種，沒想到在這個時間點，范旭東和侯德榜竟然已經開始了投產驗證！
反正這個B，今天劉士俠裝定了。知識就是這樣，你在課本上死板學習它的時候厭棄的像是「牛夫人」，但說不準哪天，人家就變成了「小甜甜」。
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劉士俠用儘量平穩的語氣說道：「我曾留學海外，對化學工程也略有涉獵。永利鹼廠的這個構想，絕對是劃時代的！它不僅僅能變廢為寶，更是綠色化學、循環經濟的雛形！一旦成功，對整個化工界，不，對整個世界都將是無可估量的影響！」
全世界中學生都要學的那種，考試次數無可估量！
范管平徹底被鎮住了，他沒想到一個偽政府的官員，竟然能如此深刻地理解父親和侯博士尚在襁褓中的技術構想。他看劉士俠的眼神瞬間變了，多了幾分「高山流水，知遇恨晚」的驚異。
「你不是學經濟的嗎？知道的這麼多啊！」李富貴也很驚異。
「略有涉獵，略有涉獵……」劉士俠連連謙讓，哪有什麼學霸，我只不過是比在座諸位多了幾十年的見識而已。
劉處長……真是見解非凡！」范管平感嘆，「不錯，家父正有此意。只是如今這局面……」他望著寂靜的廠區和那嶄新的碳化塔設備，重重嘆了口氣。
劉士俠目光灼灼地看著范管平：「范先生，現在或許有一個機會！你們需要驗證新工藝，我們需要原料。」
「你看這樣如何：你幫我協調生產一批原料，就以『驗證新設備、測試新工藝』的名義，啟動這套碳化塔，嘗試進行『侯氏制鹼法』的試生產！一來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二來，你們也能獲取寶貴的一手生產數據，為將來工藝定型打下基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劉士俠眨眨眼，「這次生產『過於倉促』，『參數失誤』導致設備『故障』了，沒法再開工了！」
劉士俠在某些詞語上加重了語氣，說的天經地義。
「我想這對於技術人員應該並非難事，只要把一些技術參數調亂，或者故意接錯幾根管子，應該就可以把日方的工程師糊弄過去。」
「只要你幫了我們這一次，我就告訴你一個法子，絕對能夠唬住日本人，不讓他們把廠子強征走！」劉士俠胸有成竹。
范管平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小火苗。
眼見事情有了轉機，劉士俠決定繼續加把火：「『試產』開工的理由，我也想好了。你就對外宣稱是應『臨時政府經濟處』的要求，為穩定市場、保障民生小廠供應，用新設備強制進行的生產。我會給你出具相關『公文』進行掩護。」
「你趕緊找人，幫我確認下，咱們設備生產出來的副產品是不是氯化銨！」劉士俠裝模作樣的咳嗽了一下，「華北廣袤的農村地區，可是很需要這種能增產增收的化肥啊，經濟處很重視，我們要統統包圓，運到根……農田裡，讓根部好好補補肥，給糧食增增產。」
差點就說漏了……氯化銨這玩意，中學化學也學過，雖然它確實是高效的氮肥，但運到根據地，也確實能方便地製成土炸藥。
「好，我這就去確認，」范管平重重點頭，顯得異常重視，「你們稍等，我去去就來。」
看著范管平一路小跑，走遠，李老闆忽然湊上來，滿臉為難：「他們能答應生產是好事，但是生產純鹼的原料是食鹽！」
「嗯，我知道，那又如何？」劉士俠用「化學學霸」的眼神瞥了一眼李老闆。
「據我所知，永利鹼業下屬的久大精鹽公司，已經被日本人強征過了，現在所有的海鹽都成了日本人的『戰略物資』，想要拿到，恐怕不是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