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暢的宿舍里,燈還亮著。
他趴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已經在這個頁面刷了將近四十分鐘,大拇指沒有停過。
評論區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幾十條新留言,那些名字正在以越來越密集的頻率出現在他的視線里——Mason Cole、Elena Vance、石川隼人、姜敏赫、Lucien Moreau、Enzo Ricci、Felix Weber……
他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在心裡過了一遍。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長串他從來沒聽過、但一看就知道分量很重的履歷。
他以前不知道這些人的存在,因為他不聽歐美音樂,不了解全球獨立音樂圈,甚至對日本流行樂壇的認知也只停留在最知名的幾個名字上。
他重新劃回頁面頂部,又看了一遍那張俯瞰圖——那些人正在從不同的方向走進同一扇門。
他不知道他們中間誰最厲害,但他知道那些名字背後都有各自的一整套完整的支撐體系,各自在自己的區域裡積累了很多年,各自走了很長的路才到達那個位置。
而周赫侖、鄧黎黎、杜遠之、孫一凡、陸晚亭、紀若唯、陳昊然,他們要走的路,比他們走過的所有路加起來都長。
他室友楊波的聲音從對面床鋪傳來:」暢哥,你還在看?」
」嗯。」
」你看了多久了?」
」不知道。」
楊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你別太擔心。」
劉暢說:」我沒擔心。」
但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閉著眼躺了幾秒鐘,然後又翻回來,重新點亮屏幕。
他沒擔心。他只是睡不著。
陳葉舟的直播間在晚上十點半準時開播。
他沒有提前發預告,但開播不到五分鐘,在線人數已經超過了平時最高峰。
彈幕刷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快。
那些字以極快的速度從屏幕右側湧入,然後被新的字覆蓋,像是在同一段軌道上不斷堆疊。
他掃了幾眼,沒有逐條去讀,但他看到了那些關鍵詞在重複出現——」Mason Cole」、」Elena Vance」、」石川隼人」、」Felix Weber」、」遠藤修」、」姜敏赫」。
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你們看到了?」
彈幕:看到了!!!!!
彈幕:神仙陣容!!!
彈幕:華夏隊怎麼辦啊老陳!!
彈幕:這比賽還能打嗎???
彈幕:對面那些人一個比一個離譜!!!
陳葉舟沒有立刻回應。
他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來,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先說一個事實——今天的六十人名單里,有二十三個人在國際音樂節上有過演出經歷,有十五個人在各自的國家獲得過主流音樂獎項,有八個人給電影或紀錄片配過樂,有四個人在音樂學院任過教。這六十個人里,沒有一個是靠運氣走到這裡的。」
彈幕安靜了大約兩秒。
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涌了上來。
彈幕:所以華夏隊……?
彈幕:老陳你說實話!!!
彈幕:你是不是也覺得贏不了?
陳葉舟看著彈幕,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
」我說過,華夏隊奪冠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這個數字是我在名單剛出來的時候算的。現在六十個人全部到位了,我看完了所有人的公開資料之後,我想說——」
他停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可能是我給高了。」
彈幕炸了。
彈幕:臥槽???
彈幕:老陳你認真的嗎!!!!
彈幕:連你都這麼說???
彈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彈幕:華夏隊這次真的懸了
陳葉舟沒有收回那句話。他對著鏡頭又說了一句:
」周赫侖的創作能力是頂級的,鄧黎黎的現場是頂級的,杜遠之的聲線是獨一無二的。但華夏隊的覆蓋面有缺口——沒有即興型選手。
而日本隊有一個遠藤修,一個彈了二十年即興爵士的人;沒有結構型選手。
而德國隊有一個Felix Weber,能把賦格塞進流行歌副歌里的人;沒有跨語言型選手。而加拿大隊有一個Sophie Laurent,能用法語和英語同時寫歌、同時唱的人。」
他喝了一口水,然後說了最後一句:
」華夏隊的牌很好。但對手的牌,比好更好。」
他沒有關直播。
他坐在那裡,彈幕還在以極快的速度流動,但他沒有再回應。
那場直播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到後來他的聲音已經變得非常平靜了,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確認過很多次的事,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落在它被分配的位置上,不偏移,不出錯。
林知夏坐在書桌前,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亮著。她剛把賽前那篇關於周赫侖的特寫發給了主編,但此刻她沒有在看那篇稿子。
她在看另一份文件——一份她花了三個晚上整理出來的各國選手名單。
她一個個看過去,手指在屏幕上方緩慢地移動。
每划過一個名字,她都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某條尚未被記錄的信息是否已經全部完成了定位。
Mason Cole的名字旁邊,她標註了一行小字:
」伯克利教材作者。創作思路偏向結構型,以理性推演情緒變化。」
Elena Vance的名字旁邊,她寫著:
」雕塑感聲音末端。句子收束的方式和大多數人不同。」
石川隼人的名字旁邊,她沒有寫任何備註——因為她找不到足夠的信息來支撐一段完整的描述,只知道那是」結構型,細節控」。
遠藤修的名字旁邊,她只寫了四個字:」無法預測。」
她鎖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那排雜誌架上。
那些雜誌封面上的歌手和音樂人,每一個她都寫過,每一個她都了解。但那六十個人里,有一大半她從來沒寫過。
她知道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的履歷,知道他們來自哪裡、做過什麼,但她不知道他們在那種壓力下會如何選擇自己的方式——是否會根據舞台條件調整自己的習慣,是否會為了適應評審標準而改變自己原本的處理方式,是否會在原本的軌道上持續運行,還是會在中途調整方向進入另一條尚未標記的路徑。
她打開手機,在備忘錄里找到那個名為」世界旋律——華夏隊」的文件夾,在底部加了一行字:
」對手比想像中多。數量只是一部分,更關鍵的是每條通道都有對應的人占據著。」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周赫侖和鄧黎黎還沒有唱過。」
她看著那兩行字,沒有刪掉。
她沒有關掉手機,也沒有再往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