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桐的工作室里燈還亮著。
她坐在調音台前面,屏幕上開著那個Excel表格。
表格里,周赫侖的名字旁邊,她之前打的問號已經刪掉了,換成了一行備註:
」沈君親自挖掘培養。上限極高,但國際評委是否接受華語語境下的創作邏輯,未知。」
她往下滑動,看到了鄧黎黎的名字。
但此刻她盯著那個勾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那一列的旁邊加了一行手寫備註:
」對手的適配度更高。」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正在變深,而屏幕上的名單正在以與它所在位置相同的方式持續占據著她的注意力。
那些名字之間沒有重疊,沒有交叉,它們各自占據著自己的位置,構成了一道正在持續延伸的弧線,而那道弧線的寬度正在以超出她預期的速度持續擴展。
她知道沈君手裡的東西有多重。
她也知道周赫侖和鄧黎黎能寫出什麼水平的旋律。
但她也看到了那份名單上其他人的能力邊界——那些人在各自的路徑上已經走了足夠遠,遠到她無法判斷周赫侖和鄧黎黎是否能追上他們正在走出的距離。
她拿起手機,給一個同行發了一條消息:」你看了名單嗎?」
對方秒回:」看了。」
何雨桐:」什麼感覺?」
對方回了一行字:」感覺華夏隊要打贏這場比賽,需要的不只是一首好歌。」
何雨桐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
秦縵的電話是在十一點二十三分打進來的。
魏徵接起來的時候,他正站在君安工作室的窗前,看著外面滬市的天際線。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秦縵的名字,他接起來,沒有說話。
秦縵也沒有寒暄。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名單看完了?」
」看完了。」
」感覺?」
魏徵沉默了幾秒:」比我預想的多。」
秦縵在那頭停了一下。然後她說:」遠藤修、Felix Weber、Mason Cole、石川隼人、Enzo Ricci。這五個人,每一個人都能單獨撐起一支隊伍。」
」我知道。」
」周赫侖和鄧黎黎強,但他們強在已經驗證過的領域內。遠藤修的強項不在任何已經被充分驗證過的領域內——他的優勢處於尚未被編碼的狀態,評審的評分表上沒有他的那一項。Felix Weber的編曲精度不是感性驅動的,是計算驅動的。Mason Cole的教材是他自己寫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首歌的構建邏輯,他能在結構層面直接拆解對手的創作。」
魏徵聽著,沒有打斷。
」這五個人占據的位置不同,從不同的方向構成了一個密集的覆蓋層,把舞台分成不同的區域逐一占據。周赫侖和鄧黎黎要同時穿過這五個人所在的區域。」
」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魏徵說,」沈君沒有教過周赫侖怎麼對付這五個人嗎?」
秦縵那邊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的聲音重新出現,比剛才低了一點:
」沈君教他的東西,不是用來對付誰的。」
魏徵沒有追問。他站在窗前,手機貼在耳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
」那到時候看吧。」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天際線正在夜色中緩慢收窄,那些正在遠處亮起的窗口正在以與它們的高度相同的方式持續占據著它們的位置,而那道尚未被點亮的光,還在它的起點處保持著未被填充的形態。
《世界旋律》六大賽區齊聚開普敦的消息,從官方的精準播報出發,在不到一個小時內完成了對全網的信息覆蓋。
七點檔的各大新聞門戶將其置於文娛頭條,社交平台上的相關話題在不到半小時內登上熱搜榜單前列。
然而,進入晚間黃金時段後,討論的聲量並沒有帶來持續的熱度提升,反而在高頻曝光之後出現了一種明顯的下墜感——從討論陣容的熱度,開始轉向對結果的預判。
社交媒體和行業媒體的推送方向也從介紹和分析,逐漸向預判和推演過渡。
首先是傳統媒體的轉向。
當晚九點,《音樂周刊》發布了一篇題為《世界旋律六十強巡禮:誰在頂層,誰在邊緣》的署名文章。
文章用了近三千字的篇幅對各國主要選手進行了量化式盤點。
在盤點華夏隊時,文章寫道:
「華夏隊七名選手的個人能力毋庸置疑,但在賽制的全面考察下,這支隊伍的短板同樣清晰——缺乏能夠同時應對多語種評審和跨文化聽眾的作品錨點。」
文章結尾處,作者引用了一位匿名行業資深人士的判斷:
「華夏隊進前十屬於正常發揮,進前五需要超常發揮,奪冠的概率……不在統計範圍內。」
這篇文章的轉載量在一個小時內突破了十萬。
評論區里,有人貼出了一張截圖,是去年某位華夏歌手在國際音樂賽事中止步十六強的新聞標題,配文只有四個字:
「又是這樣。」
然後更多媒體跟進。
《音樂人周刊》的推送標題是:
「國際評委更偏向哪些風格?華夏隊的適應空間有多大?」
正文沒有直接給出結論,但在文末的投票欄里,「華夏隊難以適應國際評審標準」的選項在發布後的四十分鐘內獲得了超過七成的票數。
《音樂先鋒》的主編在個人社交帳號上發布了一條動態:
「作為一名從業二十年的音樂媒體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華夏隊能走得更遠。
但現實情況是,這次比賽的競爭強度遠超以往任何一屆。對手的配置已經不是『強』能形容的了,是『幾乎無短板』。」
這條動態下面,點讚最高的回覆是:
「連你們媒體人都這麼說了,那確實沒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