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句話說得不重，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確認過很多次的事。
鄧黎黎在他身後走進來。她的目光也掃了一圈房間。
她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
但她的坐姿和她平時不一樣——她的背比平時挺得更直。
孫一凡走進來之後，直接在靠牆的位置坐了下來，靠著牆。
他的視線在房間裡緩慢移動，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像在建立某種類型的坐標系統。
然後他停在了杜遠之身上。杜遠之沒有看他。杜遠之站在窗邊，目光落在暮色中的廣場上，像在等什麼。
房間裡的其他人陸續進來。
陸晚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側過頭，看著窗外的廣場，沒有說話。
紀若唯站在門邊沒有坐，目光在房間裡的那些人之間移動，既不太快也不太重，每次落在一個方向上的持續時間都基本一致。
陳昊然靠在牆角，擰開那瓶水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瓶蓋擰緊。
沉默在房間裡停留了一段時間。
那種沉默不是空的，它已經被房間裡每一個人的存在填滿了一部分。
那些人各自以不同的姿態占據了不同的位置，但那道沉默正在穿過他們之間的空隙，像一段尚未被標註的聲場，正在等待它的方向被確認。
周赫侖在杜遠之旁邊站了一會兒。他沒有說話。他站在窗邊，和他一起看著外面正在暗下去的天色。風還在吹，速度已經慢了，廣場上已經沒有人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對杜遠之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些人都到了。」
杜遠之沒有轉頭。他的目光還落在窗外，但他的話是對著周赫侖的方向說的：
」到了。都到了。」
周赫侖沉默了片刻：」比我想的要多。」
杜遠之沉默了一會兒：
」二十年前我出國演出的時候，在一座音樂廳的休息室里，看到過一張照片。那間休息室的牆上掛著很多來過那個音樂廳的人的照片——不同的人站在同一個位置上拍的照片，一張挨著一張。我當時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很久。照片裡的人換了很多批，但那個位置一直沒變過。」
周赫侖沒有說話。
杜遠之轉過臉來，看了周赫侖一眼。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
」今天這間房間裡的人，明天站上那個舞台的，會是另一批人。但那個位置不會變。能走到那個位置的人，都會經過這間房間。」
周赫侖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然後他微微側過身，重新看向房間裡那些正在以不同姿態占據各個角落的人。
Elena Vance還在低頭看手機，Omar Khouri還在翻文件，Enzo Ricci的水杯已經放下來了，Mason Cole還在茶几旁邊彎著腰。
休息室里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裡，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著同一個事實——這間屋子裡的人，只是接下來舞台上的六十分之一。
而在華夏，夜幕已經降臨。消息傳回國內的速度，比任何一個人從機場趕到場館的速度都快。
京城。晚上十點零七分。
」世界旋律全球選手已全部抵達開普敦」的詞條，在熱搜榜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爬。
從第四十位到第二十位用了不到十五分鐘，從第二十位到第五位用了不到十分鐘。
點進去之後，最上面的一條官方推送，配了一張場館外廣場的俯瞰圖——那些來自不同國家的選手正在依次走進入口，像一道正在被收攏的扇面。
評論區在推送發出的三分鐘內湧入了上千條留言。
」等一下，美國隊那個Mason Cole？？？他去年公告牌年度製作人提名啊！！！他來參加這種比賽？？？」
」英國隊Elena Vance……我靠，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開過專場的那個Elena Vance？？？」
」日本隊石川隼人！！！給三部國際電影節獲獎影片配過樂的那個石川隼人！！！他來唱歌？？？他不唱歌啊！！他是來當評委的吧？？？」
」韓國隊姜敏赫……K-pop製作人出身那個，他一個人的創作履歷能頂半個韓國偶像產業。」
」法國隊Lucien Moreau，巴黎的livehouse滿座率百分之百的那個。」
」義大利隊Enzo Ricci……我聽過他的歌，副歌最高音之後留空白那個，那個處理方式我記了三年。」
」德國隊Felix Weber，柏林藝術大學作曲系。古典作曲轉流行製作。他的編曲能塞三層隱藏復調進去。」
」這個陣容……這是格萊美頒獎禮嗎？」
」不是格萊美。格萊美沒有這麼多國家同時派人來。」
」這不是音樂比賽。這是神仙打架。」
」華夏隊能頂住嗎？」
那條問題被頂到了最上面，後面跟了幾百條回復。回復里沒有統一的答案，但底下的討論正在沿著不同的方向持續延伸。
」周赫侖和鄧黎黎確實強，但你看看這些人……」
」杜遠之老師是定海神針，但對面這些人不是來比演唱功力的，他們是來拼創作的。」
」日本隊遠藤修你們誰聽過？我搜了半天沒搜到他的資料，但據說東京地下爵士圈裡他被稱為'不需要譜子的人'。一個不需要譜子的爵士鋼琴手來參加流行音樂比賽，你們不覺得可怕嗎？」
」他根本不是來比賽的。他是來展示什麼叫'即興的極限'的。」
」美國隊那個Mason Cole……伯克利最年輕的客座教授，他自己寫的教材還在用。一個教別人寫歌的人來參加寫歌比賽。」
」英國隊那個Omar Khouri，艾美獎提名的紀錄片配樂人。他給BBC自然紀錄片配過樂。你們想想，一個能給動物紀錄片寫出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配樂的人，來寫流行歌。」
」我覺得華夏隊能贏。」
」我也希望。但希望和現實之間隔著六十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