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隊唐走回來,站在他們面前:」人齊了?」
」齊了。」鄧黎黎說。
」走。」
他們朝入口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保持著一種均勻的隊形,像一道正在持續向前推進的線——那道線不是太寬,也沒有刻意拉伸它的跨度,但經過的每一寸地面都處在這道線的覆蓋範圍內。
七個人,沒有並行成排,而是自然地形成了前後錯落的隊列——杜遠之走在前面兩步的位置,鄧黎黎和周赫侖並排跟在他身後,其他人散開在兩側。
他們走到入口處的時候,唐停下來和工作人員進行了登記確認,其他人站在他身後等著。
工作人員遞過來七張胸牌和一份賽事手冊。
唐接過之後分發給每個人,然後側身讓開了入口的門。
周赫侖接過胸牌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照片,然後把它掛上。
他掛好的時候抬眼,正好看到入口內側的走廊里,一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男人正從通道盡頭經過。
那人的背影在走廊拐角處消失,沒有回頭。
周赫侖的目光追了那道背影大約一秒,然後收回來。
他沒有問那人是誰,因為不需要。他認得那個走路的方式——那種保持勻速、不左顧右盼、不因環境變化而調整節奏的方式,是在大型場館裡走過太多遍之後才會形成的習慣。
他認得那種方式,因為他自己也有。
」你認識?」鄧黎黎注意到他的視線,側過臉問了一句。
」不認識。」周赫侖說,」但走路方式很熟。」
鄧黎黎沒有追問。
她順著周赫侖剛才看的方向掃了一眼,走廊里已經沒有人了。
她收回目光,踏進了入口的門。
大廳里的光線比外面暗了幾個色度。
天花板很高,入口處沒有開主燈,只有沿著牆壁排列的暖色壁燈把整個空間的輪廓撐起來。
大廳中央的登記台已經基本撤了,只剩下兩個工作人員坐在角落的桌後處理最後的文件。
大廳兩側各有一條走廊,通向不同的功能區——一條通往休息區,一條通往排練室。
華夏隊走進大廳的時候,大廳里幾乎沒有人。但走道盡頭的飲水機旁邊,有一個背影正低著頭接水。
那人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口卷了兩圈,露出手臂上一道細長的舊疤——義大利隊的Enzo Ricci。他接完水之後沒轉頭,端著杯子朝另一條走廊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像整座場館的時間表都貼在他的手背上。
孫一凡看著他走遠,低聲說了一句:
」那個是義大利隊的吧?」
」Enzo Ricci。」鄧黎黎說,」那個背疤的。」
」你認識?」
」賽前看過名單。」
孫一凡沒再問。
但他注意到鄧黎黎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
她用說一個已知事實的方式說出了那個名字,沒有讚美,沒有緊張,但那個名字能夠被準確無誤地讀取出來,說明它已經在她的信息庫中被確認過了。
他們沿著走廊朝休息區的方向走。走廊兩側的牆壁是灰色的,每隔幾米嵌著一盞壁燈,照度均勻,沒有明顯的明暗變化。
走廊里偶爾有人從對面走過來——一個穿著灰色衛衣、戴著帽子的亞洲男人與鄧黎黎擦肩而過的時候,鄧黎黎的目光短暫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人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太清臉。
但他走路的方式有一種獨特的節奏感——不是均勻的,是一種有著明確起伏規律的節拍,每一步的落點和上一步之間保持著恆定的間距。
鄧黎黎沒有回頭,但她放慢了半步。
」韓國隊的。」周赫侖的聲音從她旁邊傳過來,不高,但很確定,」姜敏赫。」
鄧黎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他的走路節奏。之前在視頻上看過他唱現場,他在台上走動的方式和地上是一樣的——他的步伐頻率和他唱歌時的分句節奏完全同步。」
周赫侖說,」地上走幾步,台上就能唱幾句。」
鄧黎黎沒有接話。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姜敏赫的名字在心裡和那個背影對應上,確認了位置。
他們走到休息區入口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休息區是一間大約六七十平米的長方形房間,靠牆擺著一圈沙發和幾把椅子,對面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天光正在變暗的廣場。房間裡有幾個人。
左邊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女人正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Elena Vance。
她旁邊坐著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正在翻一份文件——Omar Khouri。
他們聽到開門聲,抬頭看了一眼,然後Elena Vance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手機。
Omar Khouri也收回了目光,把文件翻過一頁。
右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穿著白色襯衫、袖口卷了兩圈的男人——Enzo Ricci。
他正端著一杯水,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像是在等它自然降溫。
他聽到開門聲的時候沒有抬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用餘光掃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然後轉回去,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房間中央的茶几旁邊站著一個穿著亮色夾克的男人——Mason Cole。
他正彎著腰看茶几上放著的什麼東西,背對著門口。聽到開門聲,他直起身,轉過頭來,看到了華夏隊。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看茶几上的東西。
杜遠之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站在那個位置,目光從房間的左邊移到右邊,從每一個正在占據房間某一角落的人身上緩緩掃過,持續了大約三秒——那道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超過一秒,但它覆蓋了整個房間。
然後他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周赫侖從他身後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Elena Vance、Omar Khouri、Enzo Ricci、Mason Cole。
他沒有在這些名字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穿過房間,落在落地窗對面的廣場上。
暮色已經覆蓋了廣場的大部分區域,那道穹頂的輪廓在剩餘的天光中保持著它的弧線,邊緣正在被收窄的光線逐漸削弱。
他忽然想起在飛機上鄧黎黎說過的一句話。
當時她正在翻一份賽前名單,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
」這條路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