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敬太陽！
九月八日，夜。
威尼斯利多島的晚風帶著亞得里亞海微鹹的濕氣，吹拂著電影宮外每一張興奮、期待或緊張的面孔。
第64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的閉幕式暨頒獎典禮，在這座光影聖殿—SalaG
rande（主放映廳）內，正式拉開帷幕。
林青輝與劉一菲坐在觀眾席第一排最正中的位置，這是評委會主席與他女伴的專屬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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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典禮按部就班地進行。
主持人是義大利國寶級的女演員，她用優雅而風趣的開場白，調侃著這屆星光熠熠的評審團，尤其是那位讓威尼斯天氣都變得浪漫起來的年輕主席。
鏡頭切給觀眾席第一排正中的林青輝，他只是微笑著，禮貌地向鏡頭點了點頭。
獎項從分量較輕的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頒發。
「獲得馬塞洛·馬斯楚安尼最佳新人獎的是——阿弗西婭·埃爾奇，《穀子和鯔魚》！」
年輕的法國女演員激動地衝上台，淚流滿面。評委席上，簡·坎皮恩露出了讚許的微笑。
「獲得最佳技術貢獻獎（最佳攝影）的是——《色，戒》的攝影指導，羅德里格·普瑞托！」
遠在多倫多的李，在前一天接到了來自威尼斯組委會的電話。
電話里，對方只是禮貌性地詢問他是否能趕回威尼斯參加閉幕式，並未像邀請其他主要獲獎者那樣，發出務必出席的強烈信號。
這位浸淫電影節多年，深諳遊戲規則的大導演，瞬間便明白了這通電話的潛台詞。
他的電影，在威尼斯，已經提前出局了。
所以，他沒有來。他選擇留在多倫多，為電影的北美市場繼續奔波，這是成年人的體面。
當頒獎嘉賓準備揭曉下一個獎項一最佳女演員獎時，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獲得本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獎的是————」頒獎嘉賓故意拉長了聲音：「來自電影《我不在那兒》————凱特·布蘭切特！」
話音剛落，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因為在所有人的預料中，這位影后此刻應該正在某個片場忙碌。
但鏡頭卻精準地找到了她一凱特·布蘭特切就坐在觀眾席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
她起身，向周圍鼓掌的觀眾優雅致意，隨即走上舞台。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感謝威尼斯，感謝托德·海因斯導演給了我這次瘋狂的機會。更要感謝評審團，感謝你們的勇氣，願意將這份榮譽，給予一個如此離經叛道的角色。
這證明了，電影藝術永遠在擁抱那些最大膽的想像。謝謝。」
她下台時，目光特意在第一排的林青輝身上停留了一秒，並致以一個微笑。
如果說凱特·布蘭切特的出席是一個驚喜，那麼接下來的最佳男演員獎，則徹底引爆了現場。
「最佳男演員獎的得主是————布拉德·皮特，《刺殺神槍俠》！」
當這個名字被念出時，現場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而比尖叫聲更令人震驚的是，這位好萊塢頂級巨星，竟然也坐在台下！他從座位上站起來，一身帥氣的西裝，引得閃光燈再次瘋狂閃爍。
他走上舞台，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獎盃，笑容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演員本身的羞澀。
「哇哦————說實話，我以為我這輩子拿獎，都得是終身成就獎之類的了。」
他用一句自嘲作為開場白，引來一片笑聲：「感謝導演安德魯·多米尼克，感謝劇組。最後，我要感謝評審團。謝謝你們看到了一個被通緝令海報遮住臉的男人，他內心的孤獨和疲憊。
對我來說，這座獎盃意義非凡。謝謝主席先生，謝謝林。」
他直接點了林青輝的名字。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公開的致意。
原歷史上，這一屆的影帝影后，都未出席此次頒獎典禮。也許是因為張導沒有那麼大號召力，也許是因為真的有事。
但林青輝是這次電影節評委主席，在工作人員前一天打電話給這兩位獎盃得主後，他們都推掉所有行程急忙趕了過來。
最佳劇本獎，授予了肯·洛奇的御用編劇保羅·拉弗蒂，表彰他在《自由世界》中對底層人物生存困境的精準描摹。
最佳導演銀獅獎，則頒給了老將布萊恩·德·帕爾瑪。
當這位一生致力於類型片探索，卻屢屢被主流獎項忽視的大師走上舞台時，台下的保羅·范霍文第一個站起來為他鼓掌。這是評審團內部，類型片導演之間的一種惺惺相惜。
主持人回到了舞台中央，她的聲音也變得莊重起來：「接下來，我們將要揭曉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第二大獎項——評審團大獎。」
全場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按照慣例，評審團大獎的歸屬，往往能反向印證金獅獎的最終走向。
「本屆評審團經過艱難的抉擇，最終決定，將評審團大獎同時授予兩部同樣偉大的作品！」
雙黃蛋！
現場再次譁然。雙黃蛋在三大電影節並不罕見，但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評審團內部存在著難以調和的巨大分歧，或是對兩部影片同樣無法割捨的愛。
「第一部獲獎影片是————來自法國的，《穀子和鯔魚》！」
阿布戴·柯西胥導演激動地帶領著他的團隊衝上舞台。
「第二部獲獎影片是————來自美國的，《我不在那兒》！」
托德·海因斯，這位風格獨特的導演也微笑著起身，與身邊的凱特·布蘭切特擁抱。
這個結果，讓所有媒體記者都陷入了瘋狂的思索。
《穀子和魚》和《我不在那兒》同時獲獎，意味著這兩部之前被視為金獅獎有力競爭者的影片，已經退出了角逐。
那麼，金獅會是誰？
是布拉德·皮特主演的《刺殺神槍俠》？還是布萊恩·德·帕爾瑪的《節選修訂》？又或者是某匹不為人知的黑馬？
幾乎沒有人，會把寶押在那部被評價為才華橫溢但敘事崩壞的華語電影上。
「現在，有請本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評委會主席，林青輝先生，為我們揭曉最高榮譽——金獅獎！」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林青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領口，邁步走上舞台。
林青輝站在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燈下。
「七十五年前，威尼斯電影節誕生於這座水城。從那時起，它就成為了電影藝術的燈塔，指引著一代又一代的電影人，去探索光影的邊界。」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作為本屆評審團的主席，我和我的同伴們，在這十天裡，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在威尼斯75周年的里程碑時刻，我們應該用金獅獎來嘉獎什麼？
是嘉獎一部完美無瑕、技術精湛的電影？還是嘉獎一部充滿瑕疵，卻燃燒著生命與創造火焰的電影？」
「我們選擇了後者。」
「因為我們相信，電影藝術最偉大的魅力，不在於它的完美，而在於它的生命力。
在於它敢於衝撞、敢於冒犯、敢於用最狂野的想像力，去構建一個獨一無二的世界。」
「我們希望，這座金獅，能夠頒給勇氣，頒給自由，頒給那種在廢墟之上，依然能讓太陽照常升起的、蓬勃的生命意志。」
他說完，才緩緩走到頒獎台前，從主持人手中接過了那個裝著最終答案的信封。
他拆開信封后抬起頭來，目光仿佛穿透了整個大廳，落在了觀眾席的某個角落。
」The Golden Lion for the Best Film of the 64th Venice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goes to——」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這全世界屏息凝神的瞬間。
「——《TheSunAlsoRises》（太陽照常升起）！」
」Directed by—— Jiang Wen！」
寂靜。
長達三秒鐘的、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SalaGrande大廳，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空氣。媒體席的記者們個個目瞪口呆，手中的相機都忘了按下快門。
緊接著，仿佛一顆深水炸彈在人群中引爆，巨大的、難以置信的議論聲轟然炸響。
「什麼？」
「《太陽照常升起》？」
「這怎麼可能？！」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足以載入威尼斯史冊的驚天大冷門！
鏡頭瘋狂地在觀眾席里尋找著，終於，定格在了一張同樣寫滿了錯愕與不敢置信的臉上。
鏡頭猛地切向姜聞。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座位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微張，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他身邊的劇組成員已經陷入了狂喜，尖叫著，擁抱著，瘋狂地拍打著他的後背。
姜聞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舞台上的林青輝。
林青輝正含笑看著他，高舉著手中的卡片，無聲地做出了肯定的示意。
「是真的————操！」
姜聞終於回過神來，一句粗口爆出，他猛地站起身，被巨大的狂喜沖昏了頭腦，跟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劇組成員的簇擁下，他像一頭剛剛掙脫牢籠的雄獅，大步流星，幾乎是衝上了舞台。
林青輝親手從禮儀小姐手中接過沉甸甸的金獅獎盃，迎向姜聞。
他走上台，沒有先去接獎盃，而是徑直走到了林青輝面前，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一般的擁抱。
「拿著吧，姜導。」林青輝將沉甸甸的金獅獎盃塞進他的手裡。
姜聞接過金獅，高高舉起。閃光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他的獲獎感言，也充滿了濃烈的個人風格。
「呃————感謝評委會。感謝林青輝主席。」
他先是規規矩矩地開了個頭，然後話鋒一轉：「我拍了個電影，我自己都沒怎麼看懂。沒想到，你們看懂了。你們比我牛逼！」
全場爆笑。
「感謝我的製片人，韓三坪。在我最難的時候，他還給了我一千萬。夠意思！」他又衝著華國媒體的攝像機揮了揮獎盃。
最後，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獅，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青輝，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感激，有欣賞。他沒再多說，只是再次舉起獎盃，對著全場吼了一聲：「謝謝！」
便轉身大步走下了台。
狂放，坦蕩，一如他的電影。
頒獎典禮的餘溫尚未散去，評審團的官方新聞發布會現場早已被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擠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充滿了亢奮與疑問，仿佛聚集了一屋子的獵犬，而他們的目標，就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林青輝。
閃光燈像永不停歇的暴雨，七位評委在長桌後一字排開，神情各異。
凱薩琳·布雷亞依舊是那副銳利而冷漠的表情，簡·坎皮恩溫和地微笑著，阿萊杭德羅則顯得有些疲憊但精神很好。
林青輝坐在中間，面前只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神態自若，仿佛剛剛經歷的不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電影節大爆冷，而只是一次尋常的下午茶。
發布會一開始，問題還相對溫和，都是一些關於獲獎影片的常規提問。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前菜。
《法蘭西世界報》的一位資深記者率先發難，他的問題禮貌但尖銳：「主席先生，恭喜您和您的評審團選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結果。但外界有很多聲音認為，《太陽照常升起》雖然才華橫溢，但在敘事上存在巨大爭議。
請問，這個最終決定，是否是您作為評委會主席，利用您的權力強行推動的結果？」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等待著林青輝的回答。這幾乎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問。
林青輝拿起話筒，臉上沒有絲毫被冒犯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溫和的仿佛在與朋友聊天的神情。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他開口說道：「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下我個人的一點小小的苦惱。」
苦惱？記者們面面相覷，不明白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大家知道，從柏林到坎城，再到威尼斯，這半年多，我聽到了太多讚美。」他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誠懇：「什麼電影凱撒、Amavi先生、點愛成金的手指————老實說，聽多了，有點膩。」
現場響起一片低低的、困惑的笑聲。
「所以，在評審會議開始前，我確實有過一個非常強烈的衝動。我當時想，如果這次我能做一個獨裁的決定，力排眾議，強行把金獅獎頒給我個人最偏愛的一部電影，那會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
然後，我就可以站在這裡，面對各位的質疑和聲討。
我想像著明天的報紙頭條：威尼斯暴君、被權力腐化的主、威尼斯精神已死、金獅獎淪為華國人的囊中之物————這聽起來，比柏林愛情故事酷多了，不是嗎？」
他說話時，臉上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對那種酷炫場面的嚮往，那份神情真摯得讓人無法懷疑。
在場的記者們都聽懵了。他們報導過無數場電影節發布會，見過各種各樣或官方、或狡猾、或憤怒的回答，但從未見過這樣一位評委會主席，坦誠自己渴望成為一個暴君。
林青輝看著台下記者們呆若木雞的表情，話鋒一轉，臉上那份嚮往瞬間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逼真的、充滿了遺憾的嘆息。
「只可惜生活總是不能盡如人意。」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失落：「我滿懷期待地準備好了我的獨裁劇本，結果，我那六位才華橫溢、個性十足的評委同伴，竟然全都同意了我的看法。」
「我們進行了長達數小時的激烈討論，每個人都充分表達了對所有影片的喜愛與批評。
但最終，在關於金獅獎的歸屬上，我們達成了一個完全、徹底、並且是全票通過的一致決定。」
「所以，非常抱歉。我讓大家失望了。我沒能成為那個你們想像中的獨裁者。我錯過了這次體驗被全世界聲討的寶貴機會。這真的是我本屆威尼斯之行，最大的遺憾。」
「噗嗤一—」
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整個新聞發布廳，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夾雜著掌聲的巨大笑聲。
記者們笑得前仰後合，許多人一邊笑一邊瘋狂地按動快門，記錄下這位年輕主席臉上那真誠的遺憾。
太高明了！這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發布會危機公關！他用一種最不可思議、
最幽默、最坦蕩的方式，瞬間化解了所有關於黑幕、獨裁、的尖銳指控。
他沒有否認自己想這麼做，反而承認自己非常想，只是遺憾沒做成。這種反向操作，讓所有攻擊都失去了著力點，變成了一個有趣的段子。
在笑聲平息後，林青輝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玩笑歸玩笑。」他說道：「現在，我來認真回答您的問題。為什麼是《太陽照常升起》？
因為我們七個人，都從這部電影裡，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電影藝術最原始的生命力。
它像一首詩，一曲狂想，一場盛大的醉酒。它不屑於討好觀眾，不屑於被輕易解讀。
它只是在那裡，以一種蠻橫的、才華四射的方式，告訴你：生命本身，就是這樣一場瑰麗、荒誕而又充滿力量的狂歡。」
「威尼斯電影節的偉大傳統，就在於永遠擁抱創新，嘉獎勇氣。將金獅獎授予《太陽照常升起》，就是授予這種不妥協的創作精神。
我們相信，這部電影的價值，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理解和珍視。」
當晚的慶功酒會上，姜聞端著一杯酒，找到了正在和劉一菲聊天的林青輝。
他已經喝得有些微醺，滿臉紅光，他沒有說太多感謝的話，只是走到林青輝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氣大得讓林青輝都咧了咧嘴。
姜聞湊到他耳邊，眼神裡帶著七分醉意，三分清明，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小子————真他媽行。」
林青輝笑了。他舉起手中的酒杯，迎向姜聞手中的酒杯。
「敬太陽。」他說。
姜聞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響亮的、中氣十足的大笑，笑聲引得半個宴會廳的人都看了過來。
「對！」他大聲說：「敬太陽！」
在威尼斯的夜色中，兩個玻璃杯，輕輕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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