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馮大炮的轉變
威尼斯頒獎典禮的第二天清晨,利多島的喧囂並未隨著慶功酒會的結束而散去,反而以一種更為猛烈的方式,通過電波與印刷油墨,席捲了全球的文娛版圖。
酒店套房內,晨光透過紗簾,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林青輝依舊是雷打不動的早起,正在陽台的茶桌前泡著一壺從國內帶來的鐵觀音。茶香裊裊,與亞得里亞海清晨的微風混合在一起,帶來一種奇異的寧靜。
劉一菲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走出來,從背後輕輕抱住他,把臉頰貼在他的背上,像只尋求溫暖的貓咪。
「不看了嗎?那些報紙。」她嘟囔著,指的是套房客廳里,酒店服務生一早送來的幾乎涵蓋了全歐洲主流媒體的報紙。
「有什麼好看的。」林青輝輕笑一聲,將泡好的第一道茶湯注入公道杯,頭也不回地說道:「無非就是兩種聲音,一種是我的天,他怎麼敢這麼幹,另一種是哦,天哪,他幹得太漂亮了。翻來覆去,沒什麼新意。」
林青輝表現的習以為常,事實也正是如此。
《綜藝》的頭版標題極具煽動性——《威尼斯驚魂夜:電影凱撒的豪賭與勝利》
文章詳細描述了金獅獎歸屬的驚天大冷門,但筆鋒一轉,卻用大半篇幅津津有味地複述了林青輝在新聞發布會上的那段獨裁者遺憾論。
「————他沒有選擇成為一個辯護者,而是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渴望墮落卻未能如願的悲劇君主。這無疑是近年來電影節歷史上最高明,也最富娛樂精神的公關表演。
他用一個玩笑,解構了所有關於權力的指控,讓一場潛在的公關危機,變成了一次個人魅力的極致展現。威尼斯或許失去了一位暴君,但全世界卻收穫了一個更有趣的林青輝。」
法國的《世界報》則從更藝術的角度進行解讀,標題是《東方太陽升起,照耀水城古老榮光》。
「————林青輝與他的評審團做出了一次回歸電影本質的選擇。他們放棄了工業體系下完美無瑕的精緻工藝品,而選擇了一首粗糲、狂野、充滿生命蠻力的影像詩歌。
這不僅是對姜聞導演個人才華的嘉獎,更是對威尼斯電影節永遠擁抱先鋒精神的重申。林青輝用他的權力,守護了藝術最珍貴的不完美與可能性。他不是在審判,而是在祝福。」
義大利本土的《晚郵報》則顯得很興奮:「林用一座金獅為威尼斯75周年獻上最意外的賀禮!」
報導熱情洋溢地讚美了這屆電影節重回世界焦點的盛況:「我們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星光熠熠、懸念迭起的威尼斯了。林青輝讓古老的歐洲三大電影節,重新煥發了讓好萊塢都為之側目的活力。」
當然,並非所有媒體都沉浸在這種讚美之中。英國的《衛報》刊登了一篇署名評論,標題顯得憂心忡忡——《警惕超級主席:當電影節的權力過於集中》。
評論員寫道:「我們必須承認,林青輝為本屆威尼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度。但我們也必須看到,當一位主席擁有如此巨大的個人聲望、話語權甚至玩弄媒體的能力時,電影節的評獎機制是否還能保持其純粹性?
他將一場嚴肅的藝術評判,用幽默消解為個人秀,這究竟是電影的幸事,還是權力的濫用?坎城和柏林在未來邀請他時,或許需要三思。」
這篇略顯刺耳的評論,被威尼斯電影節主席馬克·穆勒當作笑話一樣讀給了他的團隊聽。
「三思?他們現在想的恐怕是怎麼插隊!」
穆勒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報紙,上面是布拉德·皮特和凱特·布蘭切特出席頒獎禮的巨幅照片。
「看看!看看這星光!這話題度!全世界都在討論我們!《衛報》懂什麼?他們懂報紙銷量,但他們不懂電影節的生存之道!
在今天,關注度就是生命線!林為我們帶來的,是未來五年的生命線!」
事實也的確如此。在威尼斯電影節辦公室,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報名申請數量,在頒獎禮結束後的十二小時內,已經超過了去年同期的三倍。
許多之前對威尼斯興趣缺缺的好萊塢公關公司,紛紛打來電話,探尋明年合作的可能性。
遠在法國坎城的吉爾·雅各布,和在德國柏林的迪特·科斯里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看到了這些報導。他們非但沒有警惕,反而都在各自的辦公室里,不約而同地產生了一個相同的念頭。
雅各布對著自己的秘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記下來,提醒我,在我們70周年大慶之前,一定要把林請回來。不,不能等到70周年,太久了。」
科斯里克則摩挲著下巴,看著報紙上林青輝那張從容帶笑的臉,喃喃自語:「一個能讓好萊塢巨星隨叫隨到,還能把藝術電影捧上神壇的主席。明年不行,他剛去完威尼斯。
後年?或許可以試試。」
三大電影節之間那看不見的軍備競賽,因為一個人的出現,悄然改變了賽道。競賽的核心,從爭奪好萊塢大片首映,變成了爭奪同一個評委會主席。
而在遙遠的東方,國內的輿論場則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更為純粹的喧器。
如果說國外媒體還在討論林青輝的選擇是否公正時,國內的媒體和網民,幾乎連這個問題都懶得思考。他們的邏輯簡單而直接:這還用問嗎?
新浪、搜狐、網易等門戶網站的娛樂頭條,無一例外地被鮮紅的標題所占據。
《驚天逆轉!林青輝力保姜聞,《太陽照常升起》摘得威尼斯金獅!》
《三連冠!繼林青輝、賈樟柯後,華語電影再登歐洲之巔!》
《一言定金獅!林青輝助姜聞
登頂威尼斯!》
官方媒體,如《光明日報》,都以一種莊重而自豪的口吻進行報導。
《姜文
摘得金獅,華語電影閃耀水城》,標題四平八穩,內容則著重強調了姜文導演的藝術才華和影片本身獨特的詩意美學,稱其以瑰麗的想像和蓬勃的生命力,征服了國際評審團,是華語電影人堅持藝術探索的又一重大勝利。
報導中,林青輝作為評委會主席的身份被提及,並稱之為華語電影人的驕傲,但巧妙地將其作用定義為公正地對待並欣賞了這部優秀的華語作品,將功勞主要歸於電影本身。
京城,一處僻靜的四合院裡,空氣中瀰漫著菸草的濃鬱氣息和一種壓抑的煩躁。
馮大炮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還停留在威尼斯頒獎典禮的視頻回放頁面。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屏幕上,姜聞衝上舞台,從林青輝手中接過那座金光閃閃的獅子獎盃。閃光燈如暴雨般傾瀉,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刻。
馮大炮的拳頭,在身側不自覺地攥緊了。
「媽的————」他將燃了一半的煙狠狠按在菸灰缸里,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剛剛看完了那篇詳細描述《太陽照常升起》如何在威尼斯逆襲奪魁的報導。當讀到林青輝在新聞發布會上那段獨裁者遺憾論時,饒是馮大炮這種見慣了大場面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玩得是真他媽的花。
憑什麼?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憑藉《一聲嘆息》拿到開羅國際電影節最高獎金字塔金像獎時的情景。那時他也曾意氣風發,以為自己總算在藝術上被國際認可了。
可回國後呢?除了媒體象徵性地報導了幾句,圈內人、影評人,誰拿那個獎當回事了?飯局上有人提起來,都帶著一種「喲,不錯嘛」的客套和敷衍。
大家心裡都清楚,電影節的鄙視鏈里,只有坎城、威尼斯、柏林這三大,才是真正的硬通貨。其他的,不過是聊勝於無的安慰獎。
這些年,國內那些看不起他的影評人,總拿只會拍商業片、沒有藝術追求來攻擊他。
他嘴上罵罵咧咧,說老子就是為觀眾拍電影,不在乎你們這幫酸文人。
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捫心自問,自己真的不想要一座沉甸甸的、能堵住所有人嘴的獎盃嗎?
他想,做夢都想。
可姜聞呢?一部連他自己都說沒怎麼看懂的電影,一部差點因為資金斷裂而夭折的電影,就因為那個姓林的黃毛小子當了個什麼狗屁主席,就一步登天,捧回了金獅?
馮大炮看著那張姜聞高舉金獅獎盃的照片,他看了一眼那座金光閃閃的獅子獎盃。想起和林青輝以前的矛盾,無非只是面子問題。
面子...面子值幾個錢?能換來一座金獅嗎?能換來一座金熊嗎?哪怕是最佳導演,也行啊!
人生在世,誰還不是為了點名和利?他利是有了,就差這個名了。
如果能跟他搞好關係...
馮大炮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以後,這小子肯定還會當評委會主席。坎城的雅各布不都公開預定了嗎?
要是他提前拍一部,一部不那麼商業的,帶點個人表達的片子。然後,找個機會,遞到他手裡...
不敢想金獅金棕櫚,那玩意兒得看命。可憑他馮大炮的導演功力,拿個最佳導演,或者最佳劇本,不過分吧?
只要林青輝肯在評審團里幫著說幾句好話...
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他把所謂的面子暫時放到一邊。
「媽的...」馮大炮又罵了一句,但這次的語氣里,卻少了幾分憤怒,多了幾分複雜的盤算。他站起身,在工作室里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
「怎麼個服軟法呢?直接找上門?不行,太跌份兒。
,「找個中間人?王忠軍?韓三爺?好像也夠不著...」
「要不...等他回國,找個局,攢一桌飯,把姜聞也叫上...對,叫上姜聞!讓他做個中人,大家喝頓酒,一笑泯恩仇?」
這個想法讓他眼睛一亮。
對!就這麼辦!
他馮大炮能屈能伸,為了獎盃,低回頭算什麼?等獎盃拿到手,再把頭昂起來,到時候,誰還記得今天這點事兒?
下定決心後,馮大炮感覺渾身都通透了不少。他打開窗戶,讓外面的新鮮空氣湧進來,衝散一室的頹靡。
窗外,BJ的夜空灰濛濛的。
但馮大炮覺得,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座金光閃閃的獎盃,正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向他招手。
人生在世,大丈夫能屈能伸。為了獎盃,為了這口惡氣,跟個小輩低點頭,不寒磣。
威尼斯,喧囂已經散去,電影節的各種海報和旗幟正在被工人們有條不紊地拆除。空氣中瀰漫著一場盛大派對結束後的慵懶與寧靜電影節主席馬克·穆勒親自將林青輝和劉一菲送到了機場。這位精力充沛的義大利人,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熱情笑容。
「林,我親愛的朋友!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穆勒緊緊握著林青輝的手:「你為威尼斯帶來了七十五周歲最完美、最傳奇的生日禮物!我向上帝保證,暴君的遺憾將會成為威尼斯電影節歷史上最經典的談資之一!」
「是評委們的共同努力,穆勒先生。」林青輝謙遜地笑道。
穆勒哈哈大笑,轉而看向林青輝身邊的劉一菲。他的目光充滿了欣賞和一種精明的考量。
「還有美麗的茜茜公主,」他用一種優雅的詠嘆調說道:「您的出現,讓利多島的陽光都變得更加明媚。林,我得說,Amavi是你所有作品裡,最偉大的那一部。」
他衝著劉一菲眨了眨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劉女士,或許幾年後,當我們邀請您來擔任評委時,您會考慮接受嗎?我們非常需要您這樣美麗的,代表著電影未來的視角。」
劉一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林青輝。她對當評委沒什麼概念,但還是禮貌地微笑道:「謝謝您的賞識,那將是我的榮幸。」
「太好了!」馬克·穆勒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又一個媒體狂歡的場面。
其他的幾位評委也陸續前來告別。他們將乘坐不同的航班返回各自的國家。
滿頭銀髮、神情銳利的凱薩琳·布雷亞走到林青輝面前,她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盯著他。
「林,你昨天在發布會上的那段獨白,非常精彩。」她用她那略帶沙啞的法語說道:「你成功地把我們從無數個關於為什麼是這部電影」的愚蠢問題中解救了出來。幹得不錯,年輕的主席先生。」
這位以尖銳和不妥協著稱的女導演,顯然看穿了林青輝所有的策略。但她沒有反感,反而流露出一絲讚許。
因為林青輝的這番話,不僅保護了他自己,也保護了整個評審團的尊嚴。經他那麼一講,最終的結果不再是主席強權下的產物,而是七位評委達成共識的藝術選擇,這讓每個人都顯得既有品味,又有風骨。
阿萊杭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圖則給了林青輝一個大大的擁抱。
「朋友,」這位墨西哥導演拍了拍他的後背:「和你一起工作非常愉快。期待下次在洛杉磯見面,我們該好好喝一杯,聊聊電影,而不是評審電影。」
「一定。」林青輝笑著回應。
評委們一一告別,各自前往自己的航班。他們因為一部電影,一次評審而短暫地相聚,此刻又將回歸各自的創作軌道,奔赴下一場光影之夢。
送走了所有人,穆勒最後一次和林青輝握手。
「那麼,我的朋友,祝你旅途愉快。威尼斯永遠歡迎你和你的公主殿下回來。」
林青輝和劉一菲攜手走上舷梯。在進入機艙前,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座他無比熟悉的水城。
再見了,利多島。
再見了,評委會主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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