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成事在卿(青)
八月二十八日,威尼斯。
林青輝走下飛機,摘下墨鏡,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沒有洛杉磯的乾燥,只有屬於威尼斯悠閒而獨特的味道。
「林先生,歡迎來到威尼斯。」
電影節主席馬克·穆勒親自在停機坪等候,熱情地給了他一個擁抱。這位義大利人總是充滿了戲劇化的激情。
「馬克,我的朋友,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林青輝笑著回應。
沒有冗長的歡迎儀式,車子平穩地駛離機場,沿著海岸線,駛向威尼斯電影節的官方指定酒店—HotelEcelsiorVenice。
這座充滿摩爾式風格的百年酒店,靜靜地矗立在利多島的海灘上,見證了無數光影傳奇的誕生與落幕。
對林青輝而言,這裡並不陌生,當年《海邊的鮁魚圈》和《斷背山》的兩次金獅之旅,他都曾下榻於此。但這一次,他的身份截然不同。
不再是等待審判的參賽者,而是手握權杖的審判者。
」Veni, Vidi,Judicavi.」
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句宣言,眼神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亞得里亞海,平靜的海面下,暗流正在涌動。
幾個小時後,另一架飛機降落。
當劉一菲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時,林青輝早已等在了舷梯下。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看到他的瞬間,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像一朵盛開在BJ
陽光下的向日葵,被瞬間移植到了威尼斯的海岸。
她快步跑下舷梯,不顧旁邊的助理和安保,一頭扎進他的懷裡。
「我好想你。」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但更多的是重逢的喜悅和安心。
林青輝緊緊抱著她,將臉埋在她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熟悉的馨香。所有的工作、
所有的計劃,在這一刻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洛杉磯的剪輯室,好萊塢的會議桌,似乎都已是上個世紀的記憶。
「歡迎回家。」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對他們而言,有彼此在的地方,就是家。
酒店為評委會主席準備的,是視野最好的海景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一望無際的沙灘與海洋。
套房的衣帽間裡,路易威登和寶格麗的品牌團隊早已將一切準備妥當。數十套當季最新款的禮服、西裝、襯衫,以及陳列在絲絨托盤上、熠熠生輝的高級珠寶和腕錶,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挑選。
劉一菲像個小女孩一樣,興奮地在衣帽間裡穿梭,拿起一條項鍊在自己胸前比劃,又拿起一件禮服在林青輝身上示意。
「青輝,你看這件怎麼樣?明天開幕式穿會不會太隆重?」
林青輝笑著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你穿什麼都好看。明天,你是全場最耀眼的女伴。」
「真的?」劉一菲在鏡子裡沖他皺了皺鼻子:「我可是來監督你的,免得你被哪個歐洲女郎勾走了魂。」
林青輝失笑,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我的魂,早就被你勾走了。」
短暫的溫存之後,工作的日程便接踵而至。
八月二十九日下午,評審團的首次正式見面會在酒店的會議室舉行。
林青輝提前十分鐘抵達,馬克·穆勒正在和幾位評委聊天。看到他進來,穆勒立刻熱情地為他介紹。
「林,我來為你介紹,這位是來自法國的凱薩琳·布雷亞導演。」
那位以拍攝大膽、充滿爭議的女性題材電影而聞名的女導演打量著林青輝:「林主席,非常年輕,也非常英俊。我看了你的《梁祝》,很了不起的作品。我很好奇,你的Amavi,是一種哲學宣言,還是一種天才的公關策略?」
她的問題直接而尖銳,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林青輝微微一笑,從容回應:「布雷亞女士,哲學與公關,就像電影的藝術與商業,它們並非總是對立的。當一種表達足夠真誠時,它自然會擁有穿透一切的力量。對我而言,Amavi只是一個事實。」
凱薩琳·布雷亞挑了挑眉,那銳利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欣賞,她輕輕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這位是紐西蘭的簡·坎皮恩導演。」馬克·穆勒繼續介紹。
簡·坎皮恩氣質溫和,臉上帶著友善的微笑,一部《鋼琴課》早已奠定了她的大師地位。她微笑著與林青輝握手:「很高興與你共事,林。你的電影裡有一種古典的詩意,這在當下的電影世界裡非常罕見和珍貴。」
「能與您一同工作是我的榮幸,坎皮恩女士。《鋼琴課》是我在電影學院的必看片單,它的每一個鏡頭都值得反覆學習。」林青輝的尊敬發自內心,毫無客套成分。
接著,是來自墨西哥的阿萊杭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圖,他以《21克》和《通天塔》聞名於世,神情嚴肅而專注,只是簡單而有力地與林青輝握了握手。
還有土耳其裔義大利導演佛森·歐茲派特,他的電影充滿了對身份與情感的細膩探索,為人熱情而健談。
荷蘭商業片大導保羅·范霍文則帶著一種老頑童似的審視目光,而義大利本土導演艾曼紐爾·克里亞勒斯則顯得有些拘謹。
當所有評委到齊後,林青輝作為主席,發表了簡短的開場白。
「各位,很榮幸能和你們坐在這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我尊敬的電影創作者。在接下來的十天裡,我們不是主席和評委,我們只是第一批觀眾,一群熱愛電影的人。
我希望我們的討論是開放的、平等的、甚至是激烈的。電影沒有統一的標準,但好的電影一定能觸動我們共同的人性。
我的工作,就是保護每一部電影被充分討論的權利,以及保護每一位評委獨立判斷的權利。讓我們一起,為威尼斯75周年,找到那些真正值得被記住的聲音。」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沒有絲毫最年輕三金大滿貫得主和評委會主席的傲氣。這番話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好感,連一向挑剔的布雷亞都輕輕點了點頭。
會議的最後,馬克·穆勒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個小小的建議。
「林,我們和電影節組委會商量了一下,關於今晚的開幕紅毯,我們有一個特別的安排。我們希望,你能和劉一菲小姐,作為開幕紅毯的壓軸嘉賓,首先走上紅毯。然後,評審團的各位成員再集體亮相。」
話音剛落,林青輝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他幾乎是立刻就開口拒絕:「不行,馬克。這不合規矩,也完全不尊重我的評委們。評審團是一個整體,我們必須集體亮相。」
他很清楚,這是電影節為了製造話題的刻意安排。
馬克·穆勒似乎早料到他會拒絕,正準備開口勸說,一旁的凱薩琳·布雷亞卻先笑了起來。
「哦,親愛的林,你太嚴肅了,像個古板的清教徒。」她用法式口音的英語說道:「我完全不介意。恰恰相反,我覺得這個主意棒極了!
紅毯上有電影界的凱撒,他的身邊站著他的柏林影后,這本身就是一幕最精彩的電影開場。我們跟在後面,就像是為這場加冕禮作證的元老院,這很有趣,不是嗎?」
簡·坎皮恩也溫和地附和道:「凱薩琳說得對,林。藝術不該被僵化的規則束縛。你和劉小姐的故事,已經是今年電影節最美的一道風景。我們很樂意欣賞這道風景,而不是破壞它。」
阿萊杭德羅也聳了聳肩,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這對於電影節的宣傳是好事,對於我們所有人都是好事。我們是來看電影的,不是來走隊列的。」
佛森·歐茲派特更是笑著打趣:「林主席,你就成全我們這些觀眾的好奇心吧。我們也很想看看,讓整個歐洲媒體瘋狂的Amavi,在威尼斯的紅毯上會是什麼樣子。」
其餘幾位評委也紛紛表示贊同,甚至有些樂見其成。他們看向林青輝的眼神,已經從單純的審視,多了一份長輩般的欣賞和善意的調侃。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每一位評委,最終落在馬克·穆勒身上,無奈地笑了笑:「好吧,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馬克,那就按照你們的安排。但我要申明,這是為了尊重評委們的意願,也是為了威尼斯。」
「太棒了!」馬克·穆勒高興地一拍手:「相信我,這將會是載入威尼斯史冊的一幕!」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輕鬆的笑聲,原本嚴肅的評審工作,因為這個小插曲,瞬間變得溫情而浪漫起來。
八月二十九日晚,威尼斯利多島電影宮。
當夜幕降臨,亞得里亞海的風送來一絲涼意,紅毯兩側早已被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和影迷擠得水泄不通。閃光燈匯成的銀河,將整個電影宮映照得如同白晝。
隨著主持人用激昂的語調喊出:「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本屆評審團主席林青輝先生,以及他的女伴,柏林影后劉一菲小姐!」,現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到了頂點。
一輛黑色的轎車穩穩停在紅毯盡頭。車門打開,林青輝首先下車,他身著一套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他轉身,紳士地伸出手。
一隻戴著寶格麗高級珠寶手鍊的纖細手腕搭了上來。劉一菲提著裙擺,優雅地從車內走出。
她選擇了一件路易威登的高級定製禮服,月白色的絲綢長裙如同流動的月光,完美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長裙的設計簡約而大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腰間用細碎的鑽石點綴出一條銀河。
當兩人並肩站立,手牽著手走上紅毯的那一刻,所有的鏡頭都瘋狂了。
」Amavi!」「Kaiser!」「Queen!」
各種語言的呼喊聲此起彼伏。林青輝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緊緊牽著劉一菲的手,從紅毯的一端,緩緩走向另一端。
他不再是那個在坎城初出茅廬的青年導演,也不是那個在柏林宣告愛情的勝利者。此刻的他,是這座光影王國的審判者,而他身邊的她,則是與他共享這份榮耀的唯一。
在他們身後,凱薩琳·布雷亞、簡·坎皮恩等評委成員微笑著走上紅毯,她們刻意與前面的兩人保持了一段距離,將舞台的中心完全留給了這對璧人。
布雷亞甚至對著鏡頭,俏皮地行了一個屈膝禮,引得現場一片善意的笑聲。
這非同尋常的一幕,被所有媒體忠實地記錄下來。次日的報紙頭條,早已可以預見。
開幕式結束後,緊張而密集的審片工作正式開始。
主競賽單元的二十多部電影,意味著評委們每天至少要觀看三到四部影片。
白天,他們沉浸在光影的世界裡,晚上,則在會議室展開激烈或平和的討論。林青輝作為主席,極好地履行了他的承諾。
他很少率先發表長篇大論,更多的是引導和傾聽,確保每一位評委的觀點都能被充分表達,尤其是在意見出現分歧時,他會給予弱勢一方更多的發言時間。
他的專業、公正和謙遜,迅速贏得了所有評委的尊重。
8月30日,某導演的作品舉行了盛大的全球首映。紅毯上星光熠熠,主創悉數亮相,引發了華語媒體的狂歡。
然而,在電影宮的放映廳里,評委席上卻空空如也。
這並非刻意的冷落。按照電影節的排片,當天下午和晚上,評委會有兩場必須集體觀看的電影,時間與這部電影首映禮完全衝突。
對於評委會來說,保證看完每一部競賽片才是首要任務,是否出席首映禮,從來都不是必須的。
因此,林青輝和所有評委的缺席,在電影節的流程中,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完全正常的小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和議論。
9月3日,另一部備受矚目的華語電影—姜聞的《太陽照常升起》迎來了它的首映。
這一次,林青輝和劉一菲一同出現在了紅毯上。
姜聞早已在門口等候,看到他們,這位素來狂傲不羈的導演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熱情笑容。他上來就給了林青輝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你可算來了!就等你呢!」姜聞的聲音洪亮依舊。
「姜導,好久不見。」林青輝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然後向他介紹身邊的劉一菲:「這位是劉一菲。」
「弟妹好!」姜聞爽朗地喊了一聲,把劉一菲鬧了個大紅臉:「早就聽說了,柏林那一出,幹得漂亮!比電影精彩!」
簡單的寒暄後,眾人落座。燈光暗下,電影開始。
林青輝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林大夫不是陳沖,而是一個他不認識但演技精湛的話劇演員。那個說著「阿姨,我不是壞人」的年輕人,也不是房祖明,而是聞章出演。而梁老師的角色,則換成了段奕紅。
整個演員陣容,除了姜聞本人,幾乎和前世記憶中的完全不同。
他按捺下心中的驚訝,將注意力完全投入到電影中。熟悉的段落式結構,瑰麗而魔幻的攝影,跳躍的剪輯,以及那些充滿隱喻的對話。
一切都還是姜聞的風格,甚至比他記憶中的版本,來得更加極致,更加肆無忌憚。
電影的色彩、構圖和想像力依舊令人嘆為觀止,但敘事上的晦澀和跳脫感也愈發強烈。
如果說前世的版本還試圖在荒誕與現實之間尋找一絲連接的線索,那麼眼前這個版本,則幾乎完全放棄了與普通觀眾溝通的欲望,它更像是一首完全用影像寫成的長詩,一幅流動的、充滿了個人吃語的畫卷。
這是一部更純粹的作者電影,甚至有實驗電影的味道。
電影結束,掌聲雷動,但其中夾雜的困惑也顯而易見。
在映後的酒會上,林青輝找到了正在和人高談闊論的姜聞。
「姜導,恭喜。」
「嗨,同喜同喜,」姜聞灌了一口酒:「怎麼樣?看得懂嗎?」
「很了不起的藝術探索。」林青輝斟酌著詞句:「但我記得,這部電影的演員,好像不是————」
姜聞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拉著林青輝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點了根煙,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別提了,倒霉。」
他吐了個煙圈:「本來是準備去坎城的。三月份在法國做後期,結果他媽的,一卷最重要的膠片被洗印廠給弄壞了。坎城是徹底趕不上了。」
「膠片損壞?」林青輝心中一動,這確實是足以改變一切的意外。
「可不是嘛。」姜聞顯得有些煩躁:「我想補拍,英皇那邊摳摳搜搜的,說最多再追三百萬。
三百萬能幹個屁?而且黃犬生、陳蟲他們檔期都滿了,根本湊不齊。我當時都快愁死了,想著這片子是不是就得這麼殘著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看了一眼林青輝:「結果,中影的老韓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這事。他一個電話打過來,問我是不是缺錢。我說是啊。他二話不說,直接拍板,中影追加一千萬!」
林青輝心中瞭然。韓三坪是知道自己當年對姜聞的承諾—姜導的片子要是缺投資,可以來找我。在姜聞陷入困境時,韓三坪這無疑是賣了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
「有了錢,我底氣就足了。」姜聞的語氣又恢復了神采飛揚:「檔期湊不齊?那乾脆就全換!我直接找了段奕宏、文章這幫能演的。
反正膠片也壞了,乾脆把那段徹底重拍,按我最開始、最想要的那個路子來!什麼市場,什麼觀眾,都他媽滾蛋!老子就拍一部自己最爽的!」
林青輝聽完,心中五味雜陳。一場意外,加上自己無心插柳的蝴蝶效應,竟讓《太陽照常升起》偏離了原來的軌道,變得更加純粹,也更加孤高。
他不知道這對姜聞是好是壞,但至少,他看到了一個沒有妥協、淋漓盡致的姜聞。
聊了許久,林青輝看時間不早,便準備和劉一菲離開。
「姜導,我們先走了。電影節後面還有很多工作。」
「行,去忙吧。」姜聞點點頭,送他們到門口。
就在林青輝轉身要走的時候,姜聞忽然叫住了他。
「青輝。」
林青輝回過頭,看到姜聞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自己,那種眼神,混合著欣賞、戲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
然後,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成事在卿啊。」
林青輝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這句前世流傳甚廣、本該是姜聞對張藝謀說的雙關語,此刻,竟然換了個字送給了自己。
「卿」,既是「你」,也是他的名字:「青輝」的「青」的諧音。
他看著姜聞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歷史的慣性如此強大,繞了一個大圈,這句話還是出現了。只是,那個謀,變成了他這個青。
「姜導,你————」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姜聞卻只是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轉身走回了酒會的喧囂之中,留下林青輝和劉一菲站在原地。
「他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劉一菲好奇地問。
林青輝回過神來,看著姜聞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而有趣的笑容。
「沒什麼,」他牽起劉一菲的手,輕聲說:「一個老朋友開了個玩笑而已。」
「走吧。」他拉著劉一菲,走入威尼斯的夜色中。
前路,無論有多少意料之外,他都必須走下去。而屬於某個導演的審判,也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