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父子重逢×三條家主三條笠
不得不說,埃德溫·蘭斯頓上校收錢辦事的效率,快得驚人。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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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內藤千野將八萬美元支票送到橫田空軍基地的那一刻起,到吉田健一被從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裡撈出來,只用了三天時間。
這背後,是橫田空軍基地與美國本土之間的專線聯絡在發揮作用。
美軍的通訊系統,跨越浩瀚的太平洋,將命令從日本傳遞到內華達州的沙漠深處。
那些加密的電波,穿過雲層,越過山脈,最終抵達目的地。
拉斯維加斯,某家賭場的後門。
這是一條狹窄骯髒的小巷,堆滿了垃圾箱和廢棄的雜物。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臭味和尿騷味。
牆壁上塗滿了塗鴉,路燈早就壞了,只有賭場後門上方的一盞昏黃燈泡,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一個灰頭土臉的三十多歲男人被兩名美軍士兵架著,跟跟蹌蹌的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西裝皺得像鹹菜,領帶歪到一邊,臉上有幾塊淤青,嘴唇乾裂,眼神渙散,腳步虛浮,幾乎是被拖著走,腳上的皮鞋掉了一隻也渾然不覺。
此人正是吉田健一。
過去一周,他被關在賭場地下室的一個小房間裡。
那房間只有幾平方米,沒有窗戶,只有一張破舊的床墊和一個塑料桶。
牆壁上滿是污漬,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尿騷味。
每天只給一點水和麵包,勉強維持生命。
那些凶神惡煞的打手,時不時進來問候他一下,提醒他還欠著五萬美元。
有時候是拳打腳踢,有時候是語言威脅,有時候只是讓他看著他們折磨其他人。
吉田健一已經快崩潰了。
直到今天,一個穿著美軍制服的上尉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那上尉三十出頭,面容冷峻,眼神銳利。
他用英語對賭場的人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賭場的那些人雖然不甘心,可最終還是放了他。
吉田健一被推上一輛軍用吉普車,一路疾馳,來到內利斯空軍基地。
站在基地的停機坪上,他看到了眼前那架龐大的運輸機。
C—130,力士型運輸機。灰色的機身,寬大的機翼,四個巨大的螺旋槳,引擎正在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夕陽的餘暉灑在機身上,給它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吉田健一的眼睛瞪得滾圓。
這是......美軍的軍機?
他以為自己會被送上民航客機,或者至少是某個私人飛機。
但眼前這架龐然大物,徹底顛覆了他的想像。
那巨大的機身,那轟鳴的引擎,那穿梭忙碌的地勤人員,一切都讓吉田健一感到不真實。
「好了。」
身後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那個一路押送的美軍上尉推了吉田健一一把,用英語說道:「這架飛機會送你回家。老實到上面待著,到時候會有人給你送水和吃的。」
說完,美軍上尉也不管吉田健一聽懂沒有,對旁邊的兩名士兵揮了揮手。
兩名士兵架起吉田健一,登上舷梯,將其塞進機艙。
機艙里空蕩蕩的,只有兩側固定著幾個簡易座位,是給隨行人員準備的。
艙壁上布滿了管線和設備,空氣中瀰漫著航空燃油和金屬的氣味。
吉田健一被按在一個座位上,系好安全帶。
一名士兵指了指旁邊的一個箱子,用簡單的英語道:「水。食物。」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舷梯收起,艙門關閉,引擎的轟鳴聲變得更加震耳欲聾,整個機艙都在微微顫抖。
吉田健一靠在座位上,呆呆的看著那個箱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到底是誰有多大的能量?
能調動美軍軍機,從賭場裡撈人,這已經不是普通有關係能解釋的了。
這需要真正的權力,真正的人脈,真正的信任。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然後沖天而起。
吉田健一閉上眼睛,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終於,可以回家了。
同一時間,內利斯空軍基地的電傳室里,那名美軍上尉正在發送消息。
電傳機噠噠噠的響著,將一串代碼轉化為文字。
那些字母和數字,在紙帶上留下整齊的孔洞,記錄著剛剛發生的一切:「目標已登機。航班號MAC—5312,預計抵達時間東京時間6月12日09:30。身體狀況:輕度營養不良,面部有淤傷,無生命危險。」
消息通過美軍專用線路,跨越太平洋,傳到了橫田空軍基地。
那些加密的電波,穿過時差,穿過晝夜,在幾個小時後抵達目的地。
不久後,埃德溫·蘭斯頓上校在辦公室里,收到了這份電文。
他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接著拿起電話,撥通了內藤千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帝國貿易,內藤。」
內藤千野的聲音沉穩而恭敬。
「內藤先生,事情辦妥了。」蘭斯頓上校笑著道,「人已經上飛機,12號上午九點半到橫田。狀態還行,就是有點狼狽。」
電話那頭,內藤千野的聲音依然沉穩:「多謝上校。辛苦您了。這次多虧您幫忙。」
埃德加·蘭斯頓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小事。石川先生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只要是在我能力範圍內,一定幫忙。」
掛斷電話,內藤千野立刻撥通了吉田茂的號碼。
這一次,接電話的不是秘書,而是吉田茂本人,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和期待。
這幾天,他幾乎吃不下睡不著,每天都在等這個電話。
「內藤社長?有消息了嗎?」
內藤千野平靜的道:「吉田大臣,令郎已經登上了美軍軍機。預計十二號上午九點半,抵達橫田空軍基地。狀態還好,就是受了點苦,需要好好休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吉田茂壓抑不住的哽咽聲。
「好......好......謝謝......謝謝..
「」
內藤千野能聽到,那個在政壇摸爬滾打三十年的建設大臣,此刻正在強忍著淚水。
「吉田大臣,」他又道,「到時您派車到基地門口等著就行。令郎會被送出來的。從基地出來後,就一切正常了。」
「好,好。」吉田茂連聲說道,聲音還在顫抖,「內藤社長,請轉告石川家主,答應他的事,我會儘快辦理。三天之內,一定辦妥。」
內藤千野微微一笑。
「我會轉告的。吉田大臣,恭喜您父子團聚。好好休息,再過幾天就能見到令郎了。
「」
電話掛斷。
內藤千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心中對石川隆一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救人,拿地,賣人情,一舉三得。
而且,通過這件事,吉田茂這條線,徹底拴牢了。
從今往後,只要石川隆一需要,吉田茂就必須幫忙。
這不是普通的交易,這是救命之恩,是無論如何都要還的人情。
六月十二號上午,九點二十分。
橫田空軍基地大門外,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靜靜的停著。
吉田茂坐在后座,雙手緊握,手心全是汗。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基地的大門,一動不動。
那目光中,有期待,有緊張,也有一絲隱隱的恐懼,怕再出什麼意外。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不敢說話。
他跟了吉田茂多年,從未見過這個沉穩的上司如此失態。
九點半整。
基地大門緩緩打開,一輛軍用吉普車駛了出來。
吉田茂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由自主的向前探身,幾乎要貼到車窗上。
吉普車在他們旁邊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被扶了下來。
是吉田健一。
他比去美國前瘦了一圈,臉上帶著淤青,頭髮亂糟糟的,眼神疲憊。
可當吉田健一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看到車上下來的那個老人時,眼眶瞬間紅了。
「父親...
「」
他跟蹌著撲了過去。
吉田茂一把抱住他,老淚縱橫。
「健一......健一......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
父子倆抱在一起,旁若無人的哭了很久。
那名開吉普車的美軍士兵看著這一幕,聳了聳肩,開車回去了。
這種場面,他見得多了,早就見怪不怪。
良久,吉田茂才鬆開兒子,上下打量一番。
看著吉田健一臉上的傷,看著疲憊的眼神,看著消瘦的身形,心中湧起無盡的心疼和憤怒。
「那些混蛋......他們打你了?」
吉田健一搖了搖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父親。都過去了。一點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吉田茂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拉著兒子的手道:「走,跟我去謝謝恩人。」
吉田健一微微一怔。
「恩人?」
吉田茂點了點頭。
「石川家主。是他把你救出來的。他動用了美軍的關係,安排了軍機,還墊付了賭債。」
說著,他頓了頓,語氣鄭重的又道:「你要好好謝謝他。這是救命之恩。」
吉田健一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後,虹料亭。
還是那間名為松風的包廂。
石川隆一盤膝坐在主位,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和服,氣定神閒的品著茶。
茶是上等的玉露,茶湯清澈碧綠,香氣清雅。
他品得很慢,每一口都在細細回味。
內藤千野跪坐在身後,神情恭敬,如同一尊雕塑。
障子門被拉開。
吉田茂帶著吉田健一走了進來。
石川隆一起身,微微欠身。
「吉田大臣,健一君,歡迎。」
吉田茂快步上前,深深鞠躬。
「石川家主,大恩大德,吉田家沒齒難忘。」
吉田健一跟在父親身後,也深深鞠躬,同時眼中帶著好奇和敬畏。
這就是那個把自己從地獄裡撈出來的人?
這麼年輕?
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
不過,那種氣質,那種眼神,完全不像一個年輕人。
那種沉穩,那種從容,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他只在大人物身上見過。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伸手扶起吉田茂。
「吉田大臣言重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言罷,他看向吉田健一,目光在他臉上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
「健一君受苦了。快請坐。先喝杯茶,壓壓驚。」
三人落座。
吉田茂看著石川隆一,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年輕人,不僅能量驚人,而且辦事滴水不漏。
把人救出來,還親自安排軍機接送,連兒子臉上的傷都注意到了。
更難得的是,從不居功,從不張揚,一切都做得低調而周到。
和這樣的人結交,是自己的福氣。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的道:「石川家主,您放心,答應您的事,已經辦妥了。林田次官那邊我已經交代好,他這幾天就會和內藤社長聯繫。」
石川隆一微笑著點了點頭。
「有吉田大臣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過不著急,您先安頓好健一君,其他的事慢慢來。」
吉田茂又轉頭對兒子說。
「健一,還不快謝謝石川家主?」
吉田健一連忙起身,再次深深鞠躬。這一次的語氣更加真誠。
「石川家主,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以後有用得著吉田健一的地方,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的,絕不推辭。」
石川隆一笑了笑。
「健一君不必多禮。以後有什麼困難,也可以來找我。有什麼事,都可以商量。
,吉田健一抬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從今天起,他和這個人,綁在一起了。
可吉田健一不後悔。
落座後,石川隆一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輕輕推向吉田茂。
那信封是上等的和紙製成,封口用火漆封緘,雖不大,卻沉甸甸的,顯然裝了不少東西。
「吉田大臣,」他的語氣誠懇而溫和,「健一君這段時間受苦了。這些錢,拿去給他買點補品,好好補補身體。再找個好醫生看看,別留下什麼後患。」
吉田茂一愣,連忙擺手。
「石川家主,這怎麼使得?您把健一救出來,已經是天大的恩情,怎麼能再收您的錢?」
石川隆一聞言不由分說,將信封塞進吉田茂懷裡。
「吉田大臣,您就別推辭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健一君年輕,身體要緊。萬一落下什麼病根,後悔都來不及。」
吉田茂看著石川隆一,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年輕人,不僅能量大,並且很會做人。
知道什麼時候該強硬,什麼時候該柔和,什麼時候該給對方面子。
這樣的人,是最值得結交的。
吉田茂不再推辭,收下了信封。
「石川家主,這份情,我記下了。」
石川隆一笑了笑,舉起茶杯:「來,以茶代酒,祝健一君平安歸來。也祝吉田家從此順遂。」
四人舉杯,一飲而盡。
茶香在口中瀰漫,回味甘甜。
次日。
石川隆一在一家西餐廳與埃德加·蘭斯頓共進午餐。
「石川!我的朋友!」
埃德加·蘭斯頓一進門就張開雙臂,給了石川隆一一個熱情的擁抱。
石川隆一笑著回應。
「蘭斯頓上校,辛苦了。快請坐。」
兩人落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石川隆一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埃德加·蘭斯頓。
「上校,這次多虧你了。這是你應得的。」
蘭斯頓上校接過信封,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沓美元鈔票。
一萬美元。
他的眼睛亮了。
和石川隆一合作,最大的好處就是這個,從不讓人白干。
每一次幫忙,都有實實在在的回報,出手大方,從不吝嗇。
埃德加·蘭斯頓笑著收起信封,拍了拍石川隆一的肩膀:「石川,和你合作,是我最愉快的事。」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
「上校,我們之間,不必客氣。以後還有更多合作的機會。只要互相信任,什麼都能談。」
埃德加·蘭斯頓點了點頭,舉起酒杯。
「為了合作,乾杯!」
「乾杯!」
兩人一飲而盡。
搞定了土地的事情,接下來的時間,石川隆一開始了人情收割之旅。
每日情報提供的信息,成了他最鋒利的武器。
德川家廣的古畫鑑定問題。
他介紹的那位東京國立文化財研究所的專家,是日本研究平安時代佛教繪畫的權威。
那位專家帶著幾名助手,在德川家的收藏室里待了整整三天,用各種儀器仔細檢查了那幅《阿彌陀聖眾來迎圖》。
經過仔細鑑定,專家得出結論,那幅畫確實是後世仿品,但仿製年代也在室町時期,距今已有四百多年,具有相當的藝術價值和歷史價值。
雖然不是平安時代的真跡,但依然是難得的珍品。
德川家廣雖有些失望,卻總算了了一樁心事。
他不再糾結於真偽,將那幅畫好好收藏起來,偶爾還會拿出來和朋友品鑑。
每次有人問起,他都會提起石川隆一的名字,說這是石川家主幫忙找的專家。
島津忠義的礦山審批問題。
那些在鹿兒島鬧事的刁民,按照暴徒處理的原則,直接被當地警署抓了進去。
石川隆一通過警視廳的人脈,聯繫鹿兒島縣警本部的人,打了個招呼。
當地警署即刻行動,以妨礙公務和聚眾鬧事的名義,抓了十幾個帶頭的人。
關押幾天後,一個個老實了,再也不敢鬧事。
礦山的審批順利通過,島津忠義特意打電話來感謝。
他在電話里說:「石川家主,有空來鹿兒島,我請你喝酒。這裡的燒酒,全日本最好的。」
毛利元敬的土地糾紛問題。
石川隆一通過建設大臣吉田茂,聯繫了防府市的幾位有力人士。
那幾位都是當地的名流,有議員,有商會會長,有地主。
他們出面斡旋,和當地政府反覆溝通,最終讓毛利家稍微付出一些代價,順利拿到了那塊有爭議的土地。
儘管花了一點錢,總比一直拖著強。
毛利元敬親自登門道謝,對石川隆一的能力更加認可。
他在石川老宅坐了一個多小時,聊了很多關於幕末歷史的話題,臨走時還邀請石川隆一去防府做客。
細川護熙的雜誌創辦問題。
石川隆一大手一揮,直接出資十萬美元。
但他也有條件,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細川護熙正愁找不到投資人,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兩人簽了合作協議,那本名為《三田文學·新刊》的雜誌,正式進入籌備階段。
細川護熙擔任主編,石川隆一擔任出版人。
第一期雜誌的選題已經確定了,主打內容是「戰後日本的文化復興」。
石川隆一還答應寫一篇文章,題目叫《傳統與革新,一個舊華族後裔的思考》。
德川慶朝的遺稿出版問題。
這個最簡單,拿錢買通出版社,一次性印刷五千本。
雖不知道能不能賣出去,可事情做了,德川慶朝的面子有了。
他特意送來一套德川慶喜的遺稿複印件,作為感謝。
那套複印件裝訂成三冊,用上等的和紙印刷,扉頁上還有德川慶朝的親筆題字。
「贈石川家主,聊表謝意。」
一個月內,石川隆一幫助了十幾位舊華族家主,解決了他們各自的難題。
每一次幫助,都換來一份感激。
每一份感激,都是一張人情支票。
這些人情,現在看起來沒什麼用,但將來,可能會變成巨大的回報。
而隨著這些消息在霞會館內部傳開,石川隆一的名字,開始在舊華族圈子中口口相傳。
有人說石川隆一是,專門幫人解決麻煩的能人,不管什麼問題,都有辦法。
有人說石川隆一是,背後有美軍撐腰的神秘人物,能夠直接調動美軍。
有人說石川隆一是伊勢龜山藩崛起的希望,那個沒落了幾十年的家族,終於要重新站起來了。
各種說法,沸沸揚揚。
但無論如何,所有人都承認一個事實。
這個年輕人,不好惹。
六月底,東京進入了一年中最悶熱的季節。
六月的東京,潮濕悶熱,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街道上的柏油被曬得發軟,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人們走在街上,沒幾步就汗流浹背。
只有傍晚時分,才有一絲涼風從海邊吹來。
虹料亭深處,一間名為桐的包廂里,窗式空調機嗡嗡作響,送出一陣陣涼風。
這是虹料亭最好的包廂之一,位置隱蔽,環境清幽,專門用來接待最重要的客人。
窗外是一座小小的庭院,有假山,有流水,有苔蘚,有石燈籠。
雖不大,卻布置得錯落有致。
石川隆一盤膝坐在主位,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開,顯得隨意而從容。
西裝是定製的,剪裁合身,襯托出他挺拔的身形。
石川隆一的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湯已經涼了。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四十六七歲的中年男子。
那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他穿著一套半新的西裝,款式有些過時,卻熨得筆挺,明顯是平時捨不得穿,只在正式場合才穿的好衣服。
三條笠。
三條家現任家主,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現任霞會館理事。
三條家,曾經是日本最顯赫的公爵家族之一。
明治維新後,三條家歷代有人出任高官,在政界擁有廣泛的人脈。
三條實美,三條公美,三條公輝......這些名字,在日本近代史上都有一席之地。
他們做過太政大臣,做過內大臣,做過樞密院議長,是真正的權力核心。
可戰後,隨著華族制度廢除,三條家也迅速沒落。
土地改革收走了大部分土地,財產稅榨於了大部分積蓄,通貨膨脹讓僅存的資產化為烏有。
如今,三條家僅靠東京都內的幾處不動產收租,勉強維持著體面。
但這點收入,既要養活家族成員,又要救濟同族,早就入不敷出。
三條笠哪怕四處奔走,但已經接近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做過生意,但失敗了。
他找過投資,但沒人願意。
他想過賣地,可那是最後的資本。
正是這個原因,石川隆一選中了三條笠。
兩人對視了幾秒,欠身行禮。
「三條家主。」
「石川家主。」
禮畢。
兩人在榻榻米上相對而坐。
三條笠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沒有去資格參加佐藤榮作的那場晚宴,可霞會館裡關於那晚的傳言,卻早已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德川家廣、島津忠義、前田利昌、毛利元敬......這些人,都是霞會館的核心層,平時眼高於頂,一般人不放在眼裡。
他們和誰說話,和誰交往,都是有選擇的。
但這個年輕人,不僅和他們談笑風生,還幫他們解決了各自的難題。
德川家廣的古畫,島津忠義的礦山,毛利元敬的土地......這些事,石川隆一都辦成了。
更別說,石川隆一還和細川護熙一起創辦雜誌社,出資十萬美元。
細川護熙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眼光極高,能和他合作,本身就說明問題。
這個人的人脈和實力,有多可怕?
三條笠心中暗暗警惕,絲毫不敢因為對方年輕而小覷。
「石川家主,」他開口了,語氣客氣而疏離,「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
「三條家主客氣了。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是我的榮幸。請喝茶。」
兩人開始閒聊。
話題從天氣開始,今年夏天格外悶熱,不知道會不會有颱風。
轉到時政,池田首相的收入倍增計劃正在推進,民間反響不錯。
再轉到法律,最近國會通過了幾項新法案,涉及公司法修改。
石川隆一有意無意的提到了自己早稻田大學夜間法學部學生的身份後,開始和三條笠探討一些法律問題。
他謙遜的道:「三條家主,您是東大法學部的高材生,有一件事想請教。」
「最近我在研究公司法,發現日本的商法和歐美有很大不同。比如關於董事會制度,日本的規定似乎更保守一些。」
三條笠微微一怔,隨即來了興趣。
這個話題,是他擅長的領域。
三條笠開始講解日本公司法的特點,對比歐美的差異,分析利。
石川隆一認真的聽著,不時提出一些問題,問得都很到位。
這一聊,三條笠震驚了。
他本以為,這個年輕人只是靠著人脈和關係上位的,是靠關係吃飯的。
但一聊才知道,此人對法律的了解,遠超預期。
刑法、民法、商法、行政法......每一個領域,石川隆一都能說出自己的見解。
有些觀點,甚至讓三條笠這個東大法學部畢業的高材生都眼前一亮。
石川隆一對法律條文的理解,對立法背景的把握,對司法實踐的了解,都相當深入。
「石川家主,」三條笠忍不住問,「您在早稻田學上大幾?」
石川隆一笑道:「夜間學部第一年。不過,我對法律確實有些興趣,平時喜歡看看書。白天工作,晚上上課,雖然累一點,可收穫很大。」
三條笠點了點頭,心中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有能力,有人脈,還肯學習。
這樣的人,不成功才怪。
兩人越聊越投機,氣氛也越來越融洽。
聊了一個多小時。
石川隆一驟然話鋒一轉。
「三條家主,我想成立一家房地產公司。不知您覺得怎麼樣?」
三條笠微微一怔。
這個轉折,來得有點突然。
他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看著石川隆一。
「石川家主,您成立公司,為什麼要問我?」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深意。
「這家公司,不是為我個人成立的。」
三條笠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在戰後維持三條家體面到今天,自然不是易於之輩。
這句話一出,三條笠馬上明白了石川隆一的用意。
這是......邀請他入股?
他沉默下來,沒有立即回答。
石川隆一也不著急,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卻不在意。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機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過了一會兒。
石川隆一放下茶杯又道:「三條家主,我知道三條家在東京還有一些不動產。您應該了解現在的房地產行情吧?」
三條笠抬起頭,看著石川隆一。
「這麼說,石川家主也很看好地產?」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開始分析,聲音平靜而篤定,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戰後十幾年,日本經濟高速增長,人口大量湧入城市。東京、大阪、名古屋,三大都市圈的人口,每年都在增加。我查過數據,1950年到1960年,東京的人口增加了三百多萬。這些人,都要住房。」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人多了,就要住房。住房多了,就要土地。土地是有限的,人口是無限的。有限對無限,結果只有一個,價格上漲。這是最基本的經濟學原理。」
「未來十年,將是日本房地產的黃金十年。現在入場,是最好時機。再晚幾年,就來不及了。」
三條笠聽著,頻頻點頭。
這個判斷,和他自己的想法完全一致。
三條家在東京的不動產,這些年確實在升值。
十年前買的房子,現在價格翻了一番不止。
可問題在於,他們沒有多餘的資金去擴張,只能守著那點老本,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0
石川隆一繼續道:「所以,我打算投資五十萬美元,創辦一家房地產公司。」
五十萬美元。
三條笠心中猛地一顫。
這個數字,在當前的日本,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把三條家所有的產業加起來,也達不到這個數字。
五十萬美元,相當於兩億日元,可以買下一整條街的房產。
他咽了口口水,聲音有些乾澀。
「石川家主,明人不說暗話。您到底想說什麼?」
石川隆一看著三條笠,坦然道:「沒錯。和三條家主想的一樣。我想邀請三條家,共同創辦這家公司。」
三條笠沉默了。
五十萬美元的資本,在當前的東京都,也算是不小的企業了。
如果能參與進去,對三條家來說,確實是一個翻身的機會。
不僅可以獲得穩定的收益,還能重新進入商界,重新獲得影響力。
但是..
三條笠舔了舔嘴唇。
「石川家主,恐怕要讓您失望了。三條家沒有這麼大的本錢投資。我們現在的財務狀況,您是知道的。能維持日常開銷就不錯了,拿不出什麼錢來。」
石川隆一笑了。
「三條家主,可以用在東京的不動產入股。我可以給您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三條笠的目光微微閃動。
三條家能撐到今天,就是靠著東京那些不動產的租金。
那些房產,是三條家最後的資本,是最後的退路。
倘若把這些不動產投進去,萬一公司經營不善,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作為三條家的家主,三條笠不可能拿僅有的資產去冒險,不由搖搖頭。
「石川家主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東京的不動產,是三條家最後的資本。我不能冒險「」
。
石川隆一似乎早料到三條笠會這麼說,語氣誠懇道:「三條家主的顧慮,我明白。
「我們可以簽署一份協議。一旦公司出現任何問題,三條家有權優先回購入股時的不動產。價格按當時入股市場價計算。這樣,你們就不會失去最後的資產。」
跟著,他直視三條笠的眼睛。
「另外,考慮到三條家的情況,在入股期間,三條家依然可以通過這些不動產收取租金。」
「每個月的租金,還是歸你們。公司只是名義上擁有產權,不干涉你們的收租權。」
「最後,每個月,公司還會額外補助三條家二十萬日元。這筆錢,算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彌補你們入股期間的損失。」
話音落下。
三條笠的眉頭微微一挑。
這個條件,不可謂不豐厚。
優先回購權,保證了三條家不會失去最後的資產。
繼續收租,保證了三條家目前的收入來源不受影響。
每月二十萬日元的補助,更是實打實的現金,可以改善三條家的生活。
這簡直是為三條家量身定做的方案。
想到這裡,三條笠抬起頭,望向石川隆一,目光複雜。
「石川家主,三條家現在的情況,您應該很了解。對您來說,應該沒什麼作用吧?」
「我們既沒有人脈,也沒有資金,只剩下一點不動產,還都是您看不上的東西。」
石川隆一看著三條笠,嘴角微揚,說出了一句讓對方無比震驚的話。
「不錯。和您想的一樣。除了您,我還會邀請其他舊華族入股。山名家、小松家、鷹司家、西鄉家.....都會收到邀請。」
三條笠的瞳孔再次收縮。
他瞬間明白了石川隆一的真正用意。
這是要......爭奪霞會館的話語權!
山名家、小松家、鷹司家、西鄉家......這些家族,都是曾經顯赫一時的公爵、侯爵家。
雖然現在沒落了,很少參加霞會館的聚會,可作為曾經的頂層,他們在霞會館依然保留著自己的位置。
他們的名字,還在會員名冊上。
他們的席位,還空在那裡。
如果能把這些家族全部拉攏過來,形成一個新的利益集團,那石川隆一在霞會館的地位,將直線上升,甚至足以和現有的頂層抗衡。
而三條家,作為這個集團的一員,也將重新獲得影響力。
不再是那個邊緣化的沒落公爵,而是新集團的核心成員。
三條笠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這個年輕人的野心,比自己想像的要大得多。
政界、財界、美軍,再加上舊華族的支持..
若是這一切真的實現,伊勢龜山藩在石川隆一的帶領下,將成為日本一個怪物般的存在。
一個橫跨多個領域的龐大勢力,一個無人敢惹的龐然大物。
和這樣的人合作,是三條家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是..
萬一失敗了呢?
萬一石川隆一早逝,或者生意失敗,或者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三條家也會跟著一起沉沒。
到那時,不僅拿不到任何好處,連最後那點不動產都會賠進去。
這個賭注,太大了。
三條笠陷入長久的沉默。
石川隆一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的品著茶。
包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機的嗡嗡聲。
就在這時,障子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被拉開,幾名穿著和服的女將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她們的動作優雅而熟練,將一盤盤精緻的菜餚擺上桌。
刺身拼盤,有金槍魚、鯛魚、烏賊。
煮物,有芋頭和雞肉,用醬油和味酥慢火燉煮。
烤魚,是鹽烤的香魚,外皮金黃。
天婦羅,有蝦、茄子、南瓜,炸得酥脆。
茶碗蒸,滑嫩鮮香,還有各種小菜和湯品。
琳琅滿目,色香味俱全。
等女將們退下,石川隆一伸手示意。
「三條家主,想必也餓了。請用餐。虹料亭的菜,還算可以入口。
「9
三條笠回過神來,看著滿桌的菜餚,卻沒有絲毫食慾。
他抬起頭,看著石川隆一。
「石川家主,我需要回去想想,才能給您答覆。這不是小事,關係到三條家的存亡。」
石川隆一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著急。我有的是時間。三條家主可以慢慢考慮,和家人商量一下。想好了隨時聯繫我。」
兩人開始用餐。
奈何,三條笠吃得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石川隆一剛才的話,機械的夾著菜,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目光時而落在石川隆一臉上,時而落在窗外,時而落在虛空,顯然在思考著什麼。
五十分鐘後,晚餐結束。
三條笠起身告辭。
石川隆一親自送到門口。
門口停著一輛老舊的豐田轎車,車身上有幾處掉漆,卻擦得很乾淨。
這是三條家最後的體面了。
三條笠每次出門都親自擦車,生怕被人看出破綻。
石川隆一站在門口,面帶微笑,目光深邃。
三條笠拉開車門,回頭看了石川隆一一眼。
那個年輕人站在昏黃的燈光下,身形挺拔,氣度從容。
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東西。
三條笠點了點頭,鑽進車裡。
老舊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石川隆一站在門口,目送那輛車遠去,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
三條家現在的狀況,已經山窮水盡。
三條笠要想保住三條家,維持舊華族的體面,已經別無選擇。
他會答應的。
而一旦三條家加入,說服山名家、小松家、鷹司家那些人,就會輕鬆許多。
畢竟,三條笠在霞會館當了這麼多年理事,和那些家族的關係,比任何人都熟。
三條笠知道他們的情況,知道他們的需求,知道怎麼打動他們。
這就是他石川隆一選中三條笠的原因。
他收回目光,坐進內藤千野的豐田皇冠。
「回去吧。」
轎車啟動,駛向港區。
回到石川老宅,已經是晚上九點。
石川隆一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
沒有開燈。
他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庭院裡,月光如水,灑在枯山水上,將砂紋染成銀白色。
那些沉默的石塊,那些凝固的砂紋,都在月光下靜靜沉睡。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開始復盤今天的見面。
三條笠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猶豫,權衡,掙扎,這是任何一個有責任心的家主,在面對重大抉擇時都會有的反應。
更何況是三條笠這樣,肩負著一個家族命運的人。
他必須考慮清楚每一個細節,權衡每一個利,不能有任何閃失。
但最終,三條笠會同意的。
因為三條家已經沒有退路。
那些不動產,雖然能勉強維持生計,但坐吃山空,遲早有耗盡的一天。
租金收入有限,物價卻在上漲,家族人口還在增加。
按照現在的速度,最多三年,三條家就會徹底破產。
而加入他石川隆一的房地產公司,不僅能獲得穩定的現金收入,還有機會重新獲得霞會館的影響力。
這是唯一的機會,是最後的稻草。
這個選擇,其實不難做。
石川隆一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砂紋如凝固的波濤,石塊如沉默的山巒。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
等三條笠想通,等他帶著三條家加入,等山名家、小松家、鷹司家那些人一個個加入。
等房地產公司正式成立,等那些舊華族成為他的合作夥伴,等他在霞會館站穩腳跟。
等伊勢龜山藩,真正重返霞會館。
他嘴角微微上揚。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