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景車廂內,暖光燈在穹頂上流淌,將沙發和地毯映出柔軟的質感。
隆介在窗邊的沙發里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被賈昇撞出來的腰疼還沒完全消下去,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得體的微笑。
「姬子她……這些年在外奔走,確實辛苦。」
他朝三月七和星的方向看過來,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她小時候就閒不住,總喜歡往外跑。只是沒想到啊,這一跑就跑了這麼遠。」
三月七剛要接話,後方車廂就傳來了動靜。
姬子端著一隻托盤走出來,托盤上穩穩地放著兩杯咖啡。
深褐色的液面在杯沿下微微晃動,邊緣泛著一層特殊光澤,像一片被壓縮到極致的小型星雲。又像是一潭蓄謀已久的陷阱。
香氣飄過來的時候,隆介的鼻翼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飄來的香氣本身是醇厚的,甚至可以稱得上誘人。
焦糖與堅果混合的深烘焙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果酸香,如果不熟悉姬子咖啡風格的人,單憑這股香氣,大概很難提前防備。
「久等了。」姬子將其中一杯放在隆介面前:「路上我改良過很多次,現在應該比當年順口許多。」
隆介的目光在杯中深褐色的液面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頭朝姬子笑了笑:「那我可得好好嘗嘗。」
他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做某種最後的心理建設,仰頭灌了一口。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握著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味道以一種完全超乎他預想的方式在他的味蕾上炸開。先是焦糊的苦,緊接著是一陣尖銳的酸,從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
兩種味道在他口中糾纏、撕咬,最後混合成一種讓他整個面部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繃緊抽搐的災難味道。
更可怕的是那股灼燒感,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每一寸黏膜都在哀嚎。
胃部在接觸到那股液體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隆介的眼睛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瞪大了一圈。
「……確實很特別。」他聲音比剛才沙啞了幾分,能察覺到尾音有些發緊,「這個口感,層次感很強。」
姬子看著他那副表情,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真的?您喜歡就好。」
隆介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杯還剩大半的液體,那股灼燒感還殘留在食道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往外冒。
他又一次端起杯子,以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將那杯液體一飲而盡。
那是一種說不上是「忍辱負重」還是「慷慨赴死」的姿態,杯底朝天的時候,他眼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被他迅速壓了回去。
他放下杯子,朝姬子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勉強的笑容。「確實……比以前更……醇厚了。我能問一下,你這次添加的配料是……?」
「深海鰻魚的黏液。」姬子的聲音帶著笑意,「一位開拓前輩推薦的配方。據說能有效提升咖啡的口感和層次感。我之前嘗試過幾次,效果確實不錯。」
隆介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固。
他的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開拓前輩……的配方?」
「對。阿基維利先生親口推薦的。」
隆介:「…………」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的掠過某個畫面。
夜晚,他坐在書桌前,盯著終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剛結束一場遠程會議,疲倦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一顆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
「爸爸,我給你煮了咖啡。」
當時他仔細品味了那杯咖啡,對上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笑著說了一句:很特別。
他確實沒有撒謊,確實很特別。
特別的難喝,難喝到他在此後漫長的歲月里再也沒有忘記過。
而從那之後,每一杯姬子端來的咖啡,都在以一種螺旋式上升的方式,向著越來越偏離人類味覺承受極限的方向一路狂奔,從未回頭。
隆介閉了閉眼,剛剛……他眼前是不是閃爍起走馬燈了?
「喜歡的話,」姬子說著,已經站起身來,「我再去給您煮一杯。我們十五年沒見了,我有很多,很多東西想要和您分享。」
隆介猛地探出右手,按住了姬子的手腕。
「不急……飯前還是不要喝太多咖啡為好。我想留著肚子,去品嘗一下我那外孫的手藝。」
他頓了頓,鬆開手,又補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些回去,給同事們嘗嘗。難得遇到這樣風味獨特的咖啡,獨享未免太過可惜。」
隆介目光下意識地飄向廚房方向。
他的好奇心……果然還是太重了。
原本只是想藉機接近星穹列車,打探一些姬子與星穹列車上幾個讓他始終無法釋懷的疑點。
可如果那孩子的手藝真的能和姬子的咖啡如出一轍……他最好在成為銀河史上第一位被一頓飯送走的絕滅大君之前,就想辦法脫身。
想到此處,隆介伸手探進了口袋,捏住一枚小小的多面體。
……
廚房內,巨型湯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
賈昇把條帶肉的大腿骨從案板上拎起來,看了一眼,「咚」的一聲丟進了鍋里。
「主料到位了。」
他隨手拽下腰間一直作為配飾的藍色尖頂帽,胳膊探進去摸索了一陣,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帶著稜角的物件,便毫不猶豫地往外掏。
「我看看啊——」他一邊掏一邊念叨,「狼毒鋸牙,蟲動原核,反物質引擎……找到你了。」
他把一枚拳頭大小、表面布滿細密裂紋的暗紫色晶核丟進鍋里,晶核入水的瞬間,湯麵泛起一層不祥的虹彩,又迅速被翻滾的水花吞沒。
「催吐劑——」他頓了頓,偏過頭四處看了看,「嘖,就剩半瓶了。算了,半瓶也夠用。」
他手腕一抖,最後那半瓶催吐劑連著瓶子一併滑入鍋中。
「嗯……再加一根建木枝杈。」他從帽子裡抽出一截金色枝條,被他隨手摺成幾段丟進鍋里。
蒸汽頂開鍋蓋的縫隙,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金屬腥味與草木焦苦的氣息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愉塔靠在門框邊,看著那鍋顏色從深褐變成墨綠、又從墨綠變成一種介於紫與黑之間的混沌色,頭頂的對話框裡跳出一個(¬_¬)的顏文字。
「我這還有倆垃圾袋,你要不?」
賈昇偏過頭看了一眼,語氣隨意:「一起丟進去吧。」
他伸手去接垃圾袋的瞬間,鼻子忽然動了動,眉頭微微蹙起。
「等等。」他直起身來,目光落在愉塔臉上,尾巴在身後困惑地甩了一下,「你這袋子裡是什麼味道?」
愉塔攤了攤手,頭頂的對話框跳出一個( ̄▽ ̄)~*,「上次匹諾康尼收集的蟲皇分泌物。強效致幻,原本是打算找個機會糊那死宅女一臉讓她好好出醜的,可惜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她說著,雙手一抖,另一隻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就被她塞進了鍋里,甚至還伸手按了按袋口,確保它能完全沉下去。
「有你可真是她的福氣。」
賈昇嘴上這麼說著,手上動作卻也沒停。
他已經從帽子裡又摸出了幾隻瓶子,「說起來,上次三月七禍禍幻朧的藥材還剩了不少。這濃縮液再放就過期了,乾脆一鍋燴算了。」
幾隻玻璃瓶在他面前一字排開,瓶身上貼著標籤。每一瓶里都裝著顏色各異的濃縮提取液。
賈昇挨個拔開瓶塞,將瓶中的液體依次傾入鍋中。
紫黑色的濃稠湯汁在鍋中翻湧,表面的氣泡越來越密,
氣泡破裂時升騰起的霧氣在空氣中凝聚成一道扭曲的、帶著暗紫色紋路的煙柱,沿著廚房的天花板緩緩飄散,滲入通往觀景車廂的門縫。
帕姆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鼻子抽動了兩下,隨即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帕姆聞到了不好的味道帕。」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
隆介攤入口袋的手猛地一陣抽痛。
「我這身子骨啊,還真是不爭氣。」他說著,扶著沙發扶手緩緩站起身,一隻手按在後腰上,微微皺著眉,「腰椎間盤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先去做個理療。」
他剛走了兩步,廚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賈昇端著一隻冒著詭異紫煙的砂鍋,正以一種堪稱隆重的姿態朝觀景車廂走來。
「外公,別走啊。我們這有仙舟最有名的醫師,飯後讓她給你看看?保證針到命……咳,病除。」
他說著,已經把鍋放在了矮桌上。鍋底接觸桌面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湯汁在鍋里晃蕩了幾下,幾縷紫黑色的霧氣從液面上升起,在半空中扭曲著散開。
星從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那碗湯,又看了一眼隆介那張寫滿「我能不喝嗎」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隆介先生,您嘗嘗嘛。賈昇雖然平時不太靠譜,但做飯這件事上……還是挺有熱情的。」
三月七在旁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對對對,上次在仙舟他燉的湯,連椒丘先生都讚不絕口。」
隆介的目光在幾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很真誠,真誠到他幾乎要相信這碗湯真的只是顏色稍微特別了一點。
賈昇已經拿起了湯勺,舀起一碗紫黑色的湯汁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委屈喝勉強的笑容:「我知道您對我父親的事頗有意見,但至少讓我們一家人吃個團圓飯好嗎?」
他說著,朝姬子的方向眨了眨眼。
姬子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看著賈昇那副「我真的很委屈」的表情,沉默了片刻,隨即極其自然地站起身來,走到隆介身邊,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爸爸,好歹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隆介的動作頓住了,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伸手拿起了勺子。
紫黑色的湯汁在勺中微微晃動,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聞久了竟然覺得有點……香?
不對,應該是他的嗅覺已經被這鍋湯搞混亂了。
隆介把勺子湊到嘴邊,閉了閉眼,淺淺抿了一口。
「啪嗒。」
勺子從他指間滑落,掉回碗裡,濺起一小片湯花。
隆介的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的氣音。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握勺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五指微微顫抖。
三月七偏過頭,看向丹恆的方向,壓低聲音:「這畫面是不是似曾相識?」
丹恆:「……」
可不嘛,幻朧就是被這麼撂倒的。
他朝著沙發上的隆介看去:「比她強,還有意識。」
歸寂仰躺著,目光落在頭頂那盞仿虛空鯨造型的巨大吊燈上。
燈光在視野中開始變得模糊,邊緣泛起一圈圈細碎的光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視線邊緣緩慢地蔓延進來。
他眨了眨眼,試圖讓視線重新聚焦,但那些光暈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了。
它們從吊燈的邊緣向四周擴散,在車廂的穹頂上交織成一張流動的、泛著虹彩的網。
歸寂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收緊了幾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聲音清晰得像是貼著耳膜在響。
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輪廓。起初只是幾道暗沉的影子,在光暈的間隙間一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那些影子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密,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它們從視野的邊緣向中央聚攏,在吊燈的光芒中緩緩凝聚,最終勾勒出一道披著斗篷的身影。
男人站在視野的正中央,白色斗篷的邊緣在無風中微微翻卷,露出下面磨損嚴重的深色衣料。
男人緩緩轉身,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清五官,但那雙眼睛卻在昏暗的光線中亮得驚人。
那是一雙與曾經的他極其相似的眼睛。
男人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極強的質感,像是直接從意識深處響起,而非通過耳朵傳入。
「你變得懦弱了。老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