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相樂園,二維市。
天空中的幻月似乎離地面更近了些,那張巨大的臉正朝著泊地站的方向直勾勾地盯著,
星穹列車的觀景車廂內,矮桌上那鍋紫黑色的湯汁還在冒著細密的氣泡,邊緣泛著一層不祥的虹彩,在燈光下緩慢流轉。
隆介仰面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右手還保持著握勺的姿勢,五指微微顫抖,懸在半空中。
賈昇歪著頭打量了一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外公?」
沒有反應。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方才大了幾分,還特意拖長了尾音:「外——公——?」
隆介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落在賈昇臉上,但那雙眼睛裡依舊沒什麼焦距,靈魂已經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賈昇盯著他看了會,「嘖」了一聲,站起身來,伸手就去抄矮桌上那口鍋。
三月七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等等等等——你幹什麼?!」
「灌啊。」賈昇理直氣壯,「要學會補刀啊,三月同學。」
三月七的臉都綠了。「他喝完還能喘氣已經足夠離譜了,我們要不先把他綁起來審一審?」
「就是因為能喘氣才有大問題。」
賈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朝著隆介的方向又逼近了一步,「猶豫就會敗北,妖孽,給我現原形吧。」
就在他即將把鍋沿湊到隆介嘴邊的一瞬間,湯汁在鍋中晃蕩了一下,幾縷紫黑色的霧氣從液面上升起,在半空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隆介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猛地抬了起來,手顫顫巍巍地指向了賈昇的身後。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你……你……」
賈昇偏過頭,順著隆介手指的方向看去。
視野里什麼都沒有,觀景車廂的窗戶映著外面泊台上零星的燈光,帕姆新換的米色地毯上乾乾淨淨,幾隻還沒來得及拆封的快遞箱安靜地靠在牆角。
他轉回頭來:「你指什麼呢——」
話音未落,他的視線邊緣忽然亮了一下。
淺粉色的光芒從空氣中浮現,像是某種細小的翅粉在光線中翻湧,又像是氣泡從深水中浮上來時破裂的瞬間。
光點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在視野的邊緣若隱若現,但轉瞬間就變得密集起來,從四面八方向中央匯聚,將整片視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流動的粉色光暈中。
賈昇眨了眨眼,視野中的畫面開始扭曲。
光線再度恢復清晰時,他仍然站在星穹列車的觀景車廂內,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是星穹列車遭遇蟲潮前的模樣。
車廂內人影攢動,像是一場被加速播放的舊影像,人影來來往往。
有人背著行囊從車門走進來,有人端著茶杯在窗邊坐下,有人和三兩同伴低聲交談著什麼,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模糊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玻璃在聽。
有人登車,有人離開,有人短暫停留又匆匆啟程。
新面孔不斷地湧入,舊面孔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就消失不見,那些身影在他面前掠過。
他站在車廂中央,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忽然覺得這節車廂比他記憶中要空曠無趣得多。
「未行於開拓的無名客。」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賈昇猛地轉過身,一道身影正站在他身旁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男人身形高大,披著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的邊緣在無風中微微翻卷。
賈昇往後退了半步,右手虛握,一柄通體赤紅的大劍從掌心浮現,邊緣的空氣中泛起細微的扭曲:「還有二階段?」
白衣人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賈昇的劍尖指向自己的方向。
「你不必緊張。」白衣人抬起右手,食指上套著一枚可以自由轉動的骰子戒指,骰面在光影中明滅不定,「與所有人而言,我都只不過是一道不存在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影子。只是巧合,又或者說——是命運惡劣的玩笑下才能現身於世。」
他頓了頓,骰子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停了下來,某個數字朝上,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微弱的螢光。
「上次我見到的……還是個紅髮小姑娘。」
賈昇眯起眼睛,鬆了松握劍的手:」所以這是無名客考核?」
」不。」白斗篷搖了搖頭,兜帽邊緣因動作而微微滑落一些,露出一截被面具蓋住的下頜。
」我名我見。星穹列車曾經的領航員。這並非考核,只是邀請你參與一場遊戲的評價。你大可以拒絕,從這裡離開,繼續你之前要做的事。」
賈昇盯著他看了片刻,手腕一翻,赤紅的大劍化作流光消散。
他雙手插進口袋裡,尾巴在身後重新晃了起來:「那我高低要嘗嘗鹹淡。」
我見低低笑了一聲,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有稜有角的面具,像是一枚被拉長成臉龐形狀的骰子。
面具脫離他皮膚的瞬間,那些棱面開始收縮、摺疊,邊緣融化又凝固,最終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腦袋大小的多面骰。
我見摘下面具後金色的髮絲散落幾縷,垂在頰側,一雙紫色的眼睛平靜地望向他。
骰面在燈光下飛速轉動起來。
」正如遊戲開始前的序章。這篇序章名為——愚者的金枝。」
他指尖輕輕一彈,那枚多面骰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弧線,在賈昇面前炸開成一幅立體的、流動的光影畫面。
漫天飛舞的灰燼,斷裂的石柱歪斜著指向天空,遠處仍有濃煙在升騰。風裡裹著燒焦的糊味與血腥氣。
賈昇站在一片坍塌了一半的石牆旁邊,腳下的碎石還在微微發熱。
他看見廢墟中央蹲著一個孩子,瘦小的身體蜷在一塊還算完整的石板上,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從灰燼中走來,在孩童面前停住,遞出去一支玫瑰。
孩子抬起頭來。看見那支玫瑰的時候,遲疑了很久,才伸出滿是塵土的手接了過來。
就在那支玫瑰落入孩童掌心的瞬間,花瓣邊緣泛起一圈金色的光暈。
那光從花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深紅褪去,每一片花瓣都在被浸染成璀璨的、如同熔金般的色澤。
孩童無光的眼睛似乎也被這金色照亮了。
他睜大了眼睛,盯著掌心那支金色花枝,嘴唇微微張開,臉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綻開了一抹笑容。
畫面靜止了一瞬。隨即縮回成一顆光點,在我見的指尖無聲旋轉。
」愚者懷著赤忱的願望想令孩童綻放笑容。而孩童的赤子之心同樣也會將這份財富分享出去。」
我見的聲音從賈昇身後傳來:」於是便有了『懷抱金枝者,即可點石成金』的說法。」
他走到賈昇身側,偏過頭來看他:」那麼你覺得,這顆星球的人,最終是否過上了富足的生活?」
「你這個問題,我感覺你在侮辱我的智商和學歷。」
賈昇歪著頭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像是看智障般的審視。
「稚子抱金。而且這還是一個戰後的世界,秩序崩壞,物資匱乏,各方勢力都在爭奪殘存的地盤和資源。
一個孩子手裡有了一支能點石成金的金枝,結局無非是被人奪走,又或是被毀掉。除此之外,在沒有外界因素干預的情況下,我給不出第三種可能。」
畫面中的孩子已經站起身,捧著那支金色的玫瑰朝廢墟外跑去。
他的步伐輕快,臉上的笑容明亮純粹,像是要把這份光芒分享給遇到的每一個人。
但畫面的邊緣,幾道暗沉的影子正在緩緩聚攏。
我見沉默了片刻,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不愧是被命運注視之人。」我見抬起手,骰子在指間又轉了一圈,「那麼,不如我再問你一個符合你認知的問題吧。」
「問。」
「你覺得,如果非要給人類這個物種的誕生劃定一個明確的界限,這條線應該劃在哪?」
賈昇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旁邊的斷壁上,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著,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畫面中奔跑的幼小身影上。
孩子已經跑出了廢墟的範圍,正沿著一條破敗的街道向前跑去,金色的光芒在他手中跳動,將兩側牆壁上的彈痕和裂紋映得忽明忽暗。
「我始終認為,這條線應當被劃定在考古學家挖出的人類斷骨有完全癒合痕跡的那個年代。」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正經了幾分,「骨骼化石的留存概率大約為萬分之五,而這種骨癒合的化石卻並不少見。這意味著,哪怕因為骨折失去了捕獵或行動能力,族群中仍有一份食物供養他,直到痊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遠去的身影上:「在金銀或者貨幣出現之前,對生存至關重要的食物卻可以分享給一名毫無作用與貢獻的個體。恐怕也只有在那個時期,才算是真正的富足。」
我見安靜地聽完,指尖的骰子停止了轉動:「有趣的觀點。」
畫面碎裂,廢墟、街道、孩子的身影,一切都在瞬間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在視野中飄散又重組。新的畫面正在形成。
這是一片星空的深處,暗沉的背景中,一道灰發的身影正站在某處,身形模糊,邊緣泛著細碎的金色光點,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向內坍縮。
那道身影化作一團逐漸縮小的亮點,光芒越來越暗,越來越小,最終在視野的盡頭徹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黑暗。
「那么正篇開始,名為——阿基維利的隕落。」我見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平靜得近乎冷漠,「在祂逝去後,列車中的不少人選擇了離開。也有不少人盯上了祂的遺產。」
畫面切換,列車的觀景車廂,與賈昇方才所見的那輛舊式列車如出一轍。
此刻車廂內擠滿了人,每一張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有人焦急,有人貪婪,有人茫然,有人正在激烈地爭執著什麼。
「而這就是你要評價的遊戲。」我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指間的骰子又開始轉動,骰面飛速切換,每一次停頓都指向一個不同的數字,「勇敢者的遊戲。」
車廂內的眾人正在爭奪。有人在爭吵,有人在試圖說服旁人,有人已經將手伸向了列車的控制台。
幾個身影正圍著列車的核心引擎區域,手中的工具已經在拆解那些精密的管線結構,金屬碰撞的聲響在畫面中格外清晰。
畫面再次變換。這一次,車廂內的景象變得昏暗了。
燈光從暖黃變成了冷白,在地板上投下稜角分明的影子。
那些曾經爭吵、爭奪、書寫的人已經少了大半,剩下的人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疲憊還是警惕的表情。
而車廂的地板上多了一具屍體。
一個男人仰面躺在過道中央,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殘留著最後一刻的驚愕,胸口處一道整齊的切口貫穿了衣物和皮膚,血液在地板蜿蜒擴散。
我見站在車廂中央,指間的骰子還在轉動。周圍的人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激烈的爭吵、質疑、指責。
畫面開始加速。我見的每一次骰子轉動,那些無名客都會收到一個隨機的遊戲任務——選擇救下一艘快要沉沒的彗星船,還是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贏下一場巨額大樂透;
三個人被困在荒漠星球,但物資只夠兩個人存活,要求在限定時間內抵達終點;
任務內容千奇百怪,但每一道題都指向同一個核心:選擇。
一開始,眾人都沒有在意,有人覺得這只是領航員在試探大家的底線,還有人純粹把這當作一場遊戲,又或是繼承領航員之位的考驗。
但回來的無名客越來越少。那些違反規則的人,輸掉遊戲的人,畫面中再也沒有出現過他們的身影。
畫面再次變換。這一次,車廂內的景象更加昏暗。
燈光已經熄滅了大半,只有幾盞應急燈還在苟延殘喘地亮著,在地板上投下慘白的光。
我見站在滿地的血泊中,白色的斗篷下擺被染成了暗紅色,指間的骰子還在緩慢轉動,發出細微的、像是骨骼摩擦般的聲響。
他轉過身來,紫色的眼睛望向賈昇:「有何感想?」
「感想?我只覺得你殺得不夠快,更不夠狠。」
賈昇對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既沒有受到懲罰,又沒有信念崩塌。僅僅只是在一場遊戲中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生命。這未免有點過於……仁慈了?」
我見注視著賈昇,紫色的眼眸里那層平靜的光澤終於出現了裂痕。
「仁慈。你是第一個用這個詞來形容那場遊戲的。」
「不然呢?」
賈昇攤開手,「你以為你在做什麼?清理門戶?整頓紀律?維護開拓的純潔性?你只是在生氣。氣阿基維利就這麼走了,氣那些你曾經並肩的人露出了貪婪的嘴臉。你氣的是他們讓你失望了,而不是他們違背了什麼規則。」
他頓了頓,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所以你把那些失望包裝成一場遊戲,給自己找了個『清理叛徒』的正當理由。本質上和小孩被搶了糖之後蹲在牆角畫圈圈詛咒對方有什麼區別?」
我見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片已經凝固的血泊中央,手中的多面骰停止了轉動,
「失望和憤怒之間的界限,有時候確實比人想像的要模糊得多,但我對無名客的考驗永無盡頭,無論是誰,無論多久。那麼,下次再見。我很期待你在這場遊戲中交上的答卷。」
畫面開始碎裂。血泊、車廂、那些凝固在最後一幀畫面中的無名客們,全都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向四面八方飄散。
周圍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隆介依舊仰躺在沙發上,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但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已經垂落下來。
賈昇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枚多面體的骰子,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朝上的那一面上,刻著一個數字。
「6。」
他把骰子揣進口袋,目光落在沙發上那道還在神遊天外的紅髮身影上。
「外公,醒醒,該續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