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觀景車廂內,暖色調的燈光從穹頂傾瀉而下,將換過一遍又一遍的沙發和地毯鍍上一層溫潤的光澤。
窗外的泊台上,人群還沒有完全散去,仍有零星的遊客舉著終端對著列車拍照。
賈昇趴在窗邊,目光落在泊台入口的方向,忽然直起身來,下巴朝窗外揚了揚:「來了來了。」
三月七從旁邊的沙發上站起來,快步湊到窗前,眯著眼看了看泊台入口方向。
兩道身影正沿著泊台的步道緩步走來,一個是一身利落深色衣裝的姬子,另一個則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紅髮男人。
男人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的年紀,身形修長挺拔,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風衣,步伐不緊不慢,與姬子並肩而行,偶爾側過頭去說些什麼。
「好像……看起來挺正常的?」三月七小聲嘀咕了一句。
「看著正常的人多了。」
賈昇收回視線,轉過身來,雙手插在口袋裡,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你見過哪個正常人的女兒星際旅行這麼久,一次都沒聯絡過的?」
三月七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星靠在沙發扶手上,翹著腿,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含混不清地開口:「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賈昇伸出兩根手指:「兩種方案。如果沒問題,執行計劃A,丹恆下廚,三月泡茶。」
他說著,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坐在窗邊翻書的丹恆,「丹恆,你沒問題吧?」
丹恆翻頁的動作頓了一下:「……可以。」
「三月,你呢?」
「泡茶我當然沒問題啦。」三月七拍了拍胸口,「我最近和爻老闆學了好幾手呢。」
「好。」賈昇點了點頭,收回手,往後方車廂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腳步,偏過頭來,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如果有問題……就執行計劃B,我親自下廚。」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三月七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微妙起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做某種極其艱難的心理鬥爭,最終擠出一句帶著幾分顫抖的話:「……會死人的吧?」
」確實。」丹恆合上書,青灰色的眼眸抬起來,平靜地補充了一句:」而且死法大概率不會太體面。」
「就是要奔著整死他去的。」賈昇理直氣壯,「那句俗話怎麼說的來著,朋友來了有美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星盯著賈昇看了片刻:「……你那是獵槍嗎?你那是對等毀滅級別的大規模殺傷性生化武器。」
「這叫因地制宜,因敵施策。」
賈昇轉過身,朝後方車廂走去,「我先去準備一下。記住啊,喊外公就執行計劃B,行動代號,滅爸行動。」
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我負責幹什麼?」
」你負責保持基本的體面。笑一笑就行。」
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怎麼看都有點像在威脅的笑容:」這樣?」
」……你還是負責嗑瓜子吧。」
列車外,隆介的腳步在距離列車大約十步遠的地方頓住了。
他仰起頭來,目光在琥珀色的車身上緩緩掃過,從那根猙獰的撞角開始,沿著流線型的車身一路延伸到車尾,最後又落回撞角兩側偶爾噴出的幾縷彩色亮片上。
他的表情在這段時間裡經歷了極其微妙的變化過程。
先是困惑,然後是詫異,接著是一種說不上是感慨還是無奈的複雜神色,最終定格在一個經過克制後的、帶著幾分禮貌性微笑的表情上。
「……比在新聞上看到的還要……震撼。」
姬子站在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列車的撞角,嘴角彎起一個帶著幾分無奈笑意的弧度:「之前帕姆給它升級過一次性能,裡面還是正常的……嗯,至少大部分地方是正常的。」
觀景車廂的門滑開,隆介站在門口,目光先是掃過整個車廂。
暖色調的燈光、新換的沙發、牆角有幾隻還沒拆完的快遞箱,他的視線最終在窗邊那一排魚缸上停留了片刻。
兩隻配色獵奇的魚正在水中慢悠悠地游弋,紅綠配色的那條正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黃紫配色的那條則浮在水面附近,一下一下的撞著魚缸,像是在無聲地表達對這個世界的不滿。
「……這輛車,變化真,咳……確實是有些出人意料。」
姬子輕笑了一聲:「第一次見到它的人,多半都是這個反應。別介意,坐吧。」
隆介在靠近窗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目光隨意地掃過車廂內的陳設,最終落在那幾隻還沒拆封的快遞箱上:「還在裝修階段?」
「剛經歷了一次大掃除。」姬子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伸手去夠矮桌上的茶壺,「很多舊東西都換了新的。算是……重新開始吧。」
隆介微微點頭,三月七已經調整好了表情,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朝他快步迎上來。
「隆介先生好!我是三月七,是星穹列車的無名客。」
星跟在三月七身後,步朝隆介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帶著幾分好奇的盯著對方。
隆介的目光在三月七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星,微微頷首:「兩位就是和姬子同行的……無名客吧。這一路上,承蒙關照了。」
「哪裡哪裡。」三月七擺了擺手,「姬子姐才是照顧我們的人呢。」
隆介點了點頭,偏過頭看了一眼慢條斯理拆起快遞取出一包咖啡豆的姬子:「姬子,你還在改良……咖啡?」
姬子的笑容依舊溫和:「改良過很多次了。現在是……嗯,風味獨特。您應該會喜歡的。」
「那我還真是……」隆介的喉結極其細微地滾動了一下,「有些期待。」
後方車廂內,賈昇透過車窗看向觀景車廂的方向,摸出定分槍,把槍口對準了隆介的方向,按下扳機。
槍身微微一顫,那隻半睜著的眼睛緩緩睜開,懶洋洋地轉動了一下,鎖定了目標。
隨即定分槍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嗡鳴。
那隻眼睛瘋狂地眨了幾輪,最終以一種被扼住喉嚨的音宣布:「無法測定!無法測定!無法測定!」
賈昇:「……?」
重說三嗎?
他緩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定分槍。那隻眼睛像是完成了什麼極其艱難的任務,又閉了回去,並且在合攏前極其疲憊地翻了個白眼,像是在說「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的身後,空間忽然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
漣漪的中心開始泛起光芒,星光般的細碎光點在空氣中浮現,從稀疏變得密集,從散亂變得有序,最終在空氣中凝聚成一道帷幕的輪廓。
帷幕從正中央向兩側緩緩滑開,泛著星光的邊緣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細碎的光痕,像是有人在虛空中拉開了一道通往別處的門。愉塔緩緩從帷幕中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銀色暗紋,走動時泛著細碎的光。
棕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髻,頭頂的半透明對話框裡,一個叉腰的顏文字正在緩緩跳動。(๑•̀ㅂ•́)و✧
「你這齣場方式……」賈昇偏過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緩緩合攏的星光帷幕,「是不是越來越浮誇了?」
愉塔歪了歪頭,頭頂的對話框跳出一個( ̄▽ ̄)~*的顏文字:「怎麼樣?是那個死宅女一輩子都得不到的純美~」
他側過身,讓出身後的視野,愉塔湊到門邊,目光透過玻璃落在觀景車廂內那道紅髮的身影上。
片刻後,她直起身來:「歡愉、開拓、毀滅……這不是我之前撞酒館時,跳馬桶跑路那老登嗎?」
賈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哈?」
「世界盡頭酒館,黃金告解室。我開貢多拉撞下去的時候,那個老東西拎著骰子跳進下水道跑了。」
愉塔靠在門邊:「雖然換了張皮,但那身命途混合的比例錯不了。三股力量完美融合在同一個軀體裡,就算是死宅女本人來了,看完也得吐口唾沫再說一聲怪胎。」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向賈昇,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還真是個比之前見過的小憶者還能跳槽的老東西。」
賈昇點了點頭,打開連接處的車門,深吸一口氣,尾巴在身後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節奏甩著。
然後他整個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從門內彈射出來,一個飛撲撲向那道紅髮的身影。
「外公——!!!」
隆介原本正低頭看三月七分享她在各個星球拍到的某種奇怪的生物照片,聽到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叫喊,他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然後他就被一道白影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滿懷。
隆介被撞得往後靠了一下,腰椎間盤發出了一聲介於」我還能撐」和」你輕點」之間的呻吟。
他花了片刻才從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攻勢」中找回呼吸,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
隆介扶著旁邊的沙發靠背站穩了身子,低頭看著那個正掛在自己身上的白毛,表情介於困惑和震驚之間。
他的視線在賈昇頭上那對角上停留了一下,又掃過他身後那條還在輕輕晃動的尾巴:」……十五年不見,我當外公了?!!」
」不對!等等等等——」隆介抬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姬子:「這孩子的父親是誰啊?!」
賈昇眨了眨眼,表情變得更加真誠了,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這個……說來話長。外公,您先別激動,聽我慢慢解釋——」
姬子看了看賈昇,沉默了片刻,隨即極其自然地接話:「……不提也罷。我去給您泡杯咖啡。」
她說完,轉身朝車廂後方的咖啡台走去。
隆介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不提也罷?」
賈昇在旁邊適時地補了一句:「外公,您別問了,有些事情提起來大家都傷心。我們不說那些了——您難得來一趟,我親自下廚給您露一手?」
三月七坐在旁邊,聽到」親自下廚」四個字的瞬間,她的表情凝固了,但極快地就被她壓了回去,重新掛上燦爛的笑容:」呀……那太好了!」
隆介擺手:」這怎麼好意思。初次見面就讓你下廚……我這次就是來看看姬子,我還有事,就先……」
」誒——」賈昇的手抬起來,做了一個」停」的手勢,」外公這說的是哪裡話。晚輩孝敬長輩,天經地義。再說了——」
他尾巴纏住隆介試圖邁開的雙腿,」我們星穹列車向來重視待客之道。客人來了,哪有讓客人餓著肚子走的道理。您就安心坐著等會,保管讓您滿意。」
隆介看著他,莫名覺得,自己今天這頓晚飯大概不會太」普通」。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隆介扶著腰坐在沙發上,看著賈昇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這孩子……挺有活力的。」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看三月七和星,最後目光落在被幾人襯托顯得格外沉穩的丹恆身上:「……他……廚藝怎麼樣?」
丹恆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震撼人心,值得期待。」
隆介:「?」
坐在對面的三月七和星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默默移開視線。
廚房內,從烤箱內拿出托盤的帕姆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就看到賈昇走了進來。
賈昇臉上的笑容讓帕姆的耳朵本能地往後壓了壓,那是一種「我要搞事了」的笑容,帕姆在列車上見過太多次了。
他邁著小短腿衝進觀景車廂,找到丹恆,聲音帶著驚恐:「賈昇乘客笑得好嚇人帕!」
丹恆聞言抬起頭來,青灰色的眼眸在帕姆那張寫滿驚悚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由他去吧。」
帕姆瞪大眼睛看著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驚人的發言。
丹恆偏過頭,對上他那雙寫滿」你認真的嗎」的眼睛,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情況特殊,放心,他有分寸。」
帕姆的耳朵抖了抖,眼睛裡寫滿了」你這話你自己信嗎」的無奈,用一種是不是該去準備滅火器的眼神盯著廚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