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魈。」
李雲飛臉色一沉,手瞬間按在了劍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他盯著湖面,目光快速掃過,數著數量,越數眉頭皺得越緊,「不止一隻……第一批就有七八隻,後面還在往上冒。」
正如他所說,第一批水魈完全浮出水面後不到半分鐘,湖面各處又接連冒起更多氣泡。
一隻接一隻的青黑色身影從水底浮上來,沿著湖岸線均勻分布,漸漸形成了一道半圓形的包圍弧,把眾人所在的這片湖岸半圈都圍了起來。
粗粗掃過去,少說也有十五六隻,密密麻麻地浮在水裡,像一群伺機而動的鱷魚,看得人後背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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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臭味順著風飄了過來,混著湖底淤泥的腐氣和屍臭,比之前的乾屍、屍鴉還要難聞幾分。
龔慶皺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趕緊捂住嘴,差點把剛吃的餅乾吐出來。
「我靠,這味兒也太沖了!」他瓮聲瓮氣地說,「跟爛在水裡半年的死魚似的,比乾屍還臭。」
張元清已經從符袋裡摸出了幾張鎮屍符,捏在手裡,神色凝重:「是煉屍術煉出來的水魈,用溺死的人屍混著魚鱉之骨煉製的,水性極好,在水裡力氣大得離譜,上岸之後動作會慢些,但也不好對付。」
蘇曉蹲下身,指尖按在地面上,幾根細草順著她的指尖往前長,探到水邊。
很快她就收回手,眉頭緊鎖:「它們身上的炁和之前那些外國異人用的煉屍炁一模一樣,是同一伙人的手筆。看來這湖早就被他們改造成煉屍池了。」
李雲飛緩緩拔出青鋼劍,劍身映著渾濁的湖水,泛著冷光。
他往後退了半步,和張元清、蘇曉形成三角防禦陣型,語氣沉得很:「太多了。我們剛才和那幫外國異人打了一場,炁力都沒回滿,狀態不好。這種情況下硬碰硬沒有意義,避開才是最合適的選擇。」
「我也覺得應該撤。」張元清立刻附和,「水魈在水裡占盡優勢,我們在岸邊打太吃虧了。不如趁它們還沒上岸,趕緊退進林子裡,它們離了水,威脅就小多了,真要追過來,我們也能打。」
三人意見很統一:撤。
吃過好幾次邪修的虧,他們行事向來謹慎,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明知地形不利、狀態不滿,還要硬上,那不是勇猛,是蠢。
張楚嵐站在最前面,沒動地方,也沒急著表態。
他眯著眼睛,盯著水面上的水魈看了十幾秒,看著它們趴在原地低吼,卻遲遲沒上岸,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等指令。
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從登島到現在,活樹、乾屍、屍鴉、水魈……亂七八糟的邪物一波接一波,跟刷副本似的。
可他們的任務不是來清剿邪物的,是來查「那」字組織、找納森島核心秘密的。
如果見一波打一波,體力和炁力耗在這種雜兵身上,等真遇上正主了,拿什麼打?
得不償失。
想通這一點,他開口時語氣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早就想好的結論:「我也覺得應該撤退。這座島上的古怪東西太多了,樹木、乾屍、烏鴉、水魈……要是每碰到一種就打一場,我們根本撐不到找到核心線索。
沒必要在雜兵身上浪費體力,保留實力對付關鍵目標才是正事。」
他說完,回頭看了黑管一眼,像是在徵詢這位臨時隊長的意見。
王震球靠在歪脖子樹上,雙手枕在腦後,倒是一點都不慌。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水裡的水魈,評頭論足:「球兒我覺得它們長得還沒昨天那些活樹好看。活樹至少還帶點綠,這玩意兒灰撲撲的,跟臭水溝里撈出來的似的,丑得有點超標了。」
張楚嵐沒好氣地斜他一眼:「你昨天還說活樹長得瘮人呢。」
「是瘮人啊,但至少顏色鮮亮。」王震球振振有詞,「這水魈是又丑又臭,全方位拉胯。都不好看,但水魈更不好看。」
「……你這評價還挺全面。」張楚嵐哭笑不得,都這時候了,這人還有心思比誰更丑。
黑管一直站在隊伍後方的高石上,位置最高,視野最好。
他沒急著說話,目光從左到右,把湖面上所有水魈的分布、狀態都掃了一遍,又留意了一下它們的動作規律。
見它們只是圍在水裡低吼,遲遲不上岸,便側過頭,低聲問旁邊的肖自在:「老肖,你覺得它們會追到岸上嗎?」
肖自在推了推眼鏡,鏡片上蒙了層淡淡的水汽,他卻沒擦。
目光落在最靠近岸邊的一隻水魈身上,那隻水魈已經把前爪搭在了岸邊的石頭上,試探性地往上爬了半步,又縮了回去,反覆了兩次,都沒真的上岸。
「它們在觀察,還沒決定行動。」肖自在的聲音慢悠悠的,卻很準,「水裡是它們的主場,上岸會削弱實力,所以謹慎。但如果我們一直待在這兒,或者轉身就跑,它們大概率會追。」
野獸捕獵都是這樣,你站著不動,它會試探;你轉身跑,它就敢追。
黑管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他往前走了兩步,面向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先退出一段距離,不要和它們正面接觸。湖面不是我們熟悉的地形,在水邊打占不到便宜。退到林子裡,背靠樹木,它們真追過來,我們也有地形優勢。」
作為臨時工小隊的負責人,他的決策向來以穩妥為先。沒必要冒的險,絕不冒。
肖自在也往前走了半步,算是附和黑管的決定:「在這種地形開戰,水面會限制一部分人的移動範圍,水魈的數量優勢也會被放大。保留體力應對更核心的目標,才是合理安排。」
兩人一表態,撤退的調子基本就定了。
李雲飛三人鬆了口氣,本來還擔心這幫人年輕氣盛,非要硬打,現在看來都是明白人。
可就在眾人準備轉身後撤的時候,王也卻沒動。
他依舊站在離水邊不遠的那塊石頭上,眉頭微蹙,目光盯著湖面,腳下的奇門盤在悄無聲息地運轉,地脈氣流和水流的波動一點點反饋到他的感知里。
幾秒後,他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扔出了個不一樣的選項:「其實……也不是不能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他。
王也收回目光,掃了眾人一眼,語氣很實在,沒有半分誇大:「我剛才感知了一下,這些水魈只是單純的煉屍,沒有布陣法,也沒有結界加持,就是靠數量堆。我的奇門鋪開,能控住一半左右。剩下的,你們分攤一下,壓力不算大。」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眾人耳朵里,分量卻不輕。
十五六隻水魈,他一個人就能控住一半?
李雲飛和張元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他們知道風后奇門厲害,可沒想到厲害到這個地步。
這可是十幾隻煉屍水魈,不是十幾隻雞鴨,說控一半就控一半?
龔慶也眼睛一亮,往前湊了半步,又忍住了。
他看了看水裡的水魈,又回頭看了看不遠處樹蔭下的張正道,心裡開始打鼓。
來之前道君說了,這次是帶他們出來「打怪升級」的。那遇上水魈這種級別的怪,到底算不算「該打」的歷練範疇?
要是算,那正好借著機會練練手,反正有道君兜底,出不了事;
要是不算,貿貿然衝上去,反而顯得多事。
他拿不準主意,索性就不表態,保持著隨時能出手的預備姿勢,目光卻時不時往張正道那邊瞟,等著最終拍板。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道君說打就打,道君說撤就撤,跟著走准沒錯。
王震球聽完,笑著直起身子,活動了一下手腕,炁刃在指尖若隱若現:「一半啊……那剩下的另一半,分攤下來也沒多少。球兒我也可以打一部分,但不多,兩三隻頂天了。」
「兩三隻還不夠你塞牙縫的?」張楚嵐調侃了一句,心裡也開始快速權衡。
打,有王也控場,確實勝算很大,甚至可能傷亡都不會有,還能順手摸清這些水魈的路數,也算查線索;
可缺點也明顯,多少會消耗體力和炁力,萬一後面還有更厲害的,就被動了。
撤,最穩妥,保存實力,不跟雜兵糾纏;
可萬一這些水魈追著不放,或者退路上還有別的埋伏,反而更麻煩。
一時間,眾人都沒說話,氣氛有點微妙。
打有打的道理,撤有撤的理由,兩邊都站得住腳。
王也也沒堅持,他只是說出另一種可能性,不是非要打。
他抱著胳膊,目光重新落回湖面,等著最終決定。
就在這短暫的沉默間隙,湖面的水魈們,動了。
像是終於試探夠了,又像是接到了什麼指令,原本浮在水面上的十幾隻水魈,忽然同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緊接著,它們齊齊擺動尾鰭,朝著岸邊快速遊了過來。
水花「嘩啦、嘩啦」地響,十幾道青黑色的身影破水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最前面的幾隻已經衝到了岸邊,前爪搭上石頭,用力一撐,笨重的身體就爬上了岸。
鱗片摩擦著岩石,發出「沙沙」的聲響,尖爪摳進石頭裡,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劃痕。
它們上岸之後,動作確實比水裡慢了些,卻依舊靈活,弓著身子,像巨型蜥蜴一樣,四肢著地,朝著人群的方向爬了過來。
灰白色的眼睛裡泛著嗜血的光,嘴裡的尖牙滴著渾濁的口水,看著格外猙獰。
「它們要上岸了!」張元清低喝一聲,手裡的符紙已經燃起了火光。
黑管臉色一沉,鋼管橫握在手中,沉聲下令:「準備後撤!邊退邊打,別戀戰……」
話還沒說完,龔慶終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投向樹蔭下那個一直沒說話的黑袍身影,拔高了一點聲音,問出了所有人心裡都在等答案的問題:
「道君!咱們是打還是退啊?」
聲音不算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水花聲和水魈的嘶鳴,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了那棵老樹下的身影。
爭論了半天,分析了半天,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這支隊伍真正能拍板的,從來不是別人。
張正道站在樹蔭里,黑袍垂落,自始至終沒動過地方,也沒插過一句話。
仿佛湖邊的異動、十幾隻水魈的逼近,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值得他分心。
直到龔慶問出這句話,他才緩緩抬了抬眼。
深邃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越來越近的水魈身上,平靜無波,像在看一群螻蟻。
他沒立刻回答,只是往前邁了半步。
就這半步,原本還躁動的湖面,仿佛都靜了一瞬。
連爬在最前面的那隻水魈,動作都下意識地頓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感受到了極致的危險,灰白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恐懼。
風停了。
岸邊的水草不再搖晃,湖面的波紋也緩緩平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他的答案。
打,還是退?
張正道的目光從水魈身上收回,掃過面前的眾人。
從神色凝重的李雲飛三人,到躍躍欲試的王震球,從沉穩待命的黑管、肖自在,到等著他拿主意的龔慶、張楚嵐,最後落在了王也身上。
王也也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詢問,還有點瞭然。
片刻後,張正道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砸在眾人耳邊,清晰,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打。」
一個字,落下定音。
龔慶瞬間精神一振,手裡的符紙立馬攥緊了,臉上露出點躍躍欲試的興奮——果然要打!
李雲飛三人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握緊了手裡的武器。既然前輩說打,那就打!
有這位深不可測的黑袍前輩壓陣,還有風后奇門傳人控場,十幾隻水魈而已,未必就打不得。
張楚嵐也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笑。說實話,他也有點手癢了。
一路躲躲閃閃的,早憋壞了,正好拿這些水魈活動活動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