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走在前面,也時不時用餘光瞟後面三人,心裡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王也和龔慶則走在隊伍側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偶爾龔慶偷偷摸出塊牛肉乾,兩人分著啃一口,跟春遊似的。
肖自在慢悠悠走在旁邊,手指時不時摩挲一下袖口,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的後背,看得李雲飛三人後背有點發毛,總覺得這個戴眼鏡的男人眼神有點瘮人。
馮寶寶走在無憂旁邊,一路都在低頭看路,腳邊有隻多足的黑蟲子爬過。
她就停下腳步,蹲著看半天,等隊伍走出幾步了,才慢悠悠站起來跟上,全程沒參與任何人的對話,像個游離在隊伍外的旁觀者。
張正道依舊走在最前面,黑袍垂落,步伐不疾不徐,自始至終沒回過一次頭,也沒說過一句話。
仿佛身後多了三個人、少了三個人,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就這麼走著,前方的路忽然分了岔。
兩條黃土路從這兒分開,一條筆直地往島心深處延伸,路面更窄,兩側的怪石也越來越高,霧氣更重,看著陰森森的;
另一條則偏向右側,往島邊緣的矮丘地帶繞,路面稍寬些,草木也沒那麼密,看著相對好走。
隊伍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
李雲飛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岔路口中央,目光在兩條路上來回掃了兩遍,又回頭和張元清、蘇曉對視了一眼。
三人眼神交流了幾秒,很快達成了共識。
他轉過身,走到王也和龔慶面前,抱了抱拳,語氣誠懇又帶著點疏離的客氣:「兩位道長,前面分路了,我們就在這裡別過吧。」
張元清也上前半步,微微頷首,神色鄭重:「今日多虧二位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我們往右邊矮丘那邊走,追查師叔的線索,就不跟各位同路了。」
蘇曉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她臉色還有點白,剛才炁力透支得厲害,到現在都沒完全緩過來,嘴唇還泛著淺淡的白色。
王也點點頭,神色淡然,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行,那你們路上小心。這島上邪性,別硬拼,打不過就跑,保命要緊。」
他說話向來實在,沒什麼虛頭巴腦的客套話,叮囑的都是最實在的道理。
龔慶也跟著揮了揮手,笑嘻嘻地說:「一路順風啊!要是再遇上那幫外國異人,打不過就往島心方向跑,說不定還能遇上我們。」
李雲飛聞言,笑了笑,沒接話。
他退後半步,整了整衣袖,對著王也和龔慶認認真真地抱了個拳,躬身行了個江湖禮,語氣鄭重:
「剛才多謝二位出手相助。如果沒有你們及時介入,我們三人恐怕就不是受點輕傷這麼簡單了,搞不好真要折在這兒。這份恩情,我們記下了。」
「真不用這麼客氣。」王也擺了擺手,語氣隨意,「當時正好在附近,舉手之勞而已。換了別的同道遇上,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被邪修欺負。」
他是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對他來說,不過是隨手布了個奇門,拖了對方幾步,費不了多少炁力,談不上什麼救命之恩。
可李雲飛不這麼想。
在他們看來,當時情況危急,對方完全可以裝作沒看見、繞道走,畢竟非親非故,沒人有義務為陌生人冒險。
可王也二話不說就出手了,這份人情,欠了就是欠了。
「話不能這麼說。」李雲飛搖搖頭,態度很堅持,「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不能含糊。我們想留個地址,等回去之後,專程登門道謝。一點薄禮,還望二位不要推辭。」
他說得很認真,眼神篤定,不像是隨口客套的場面話。
張元清也在旁邊點頭附和,顯然兩人早就商量好了。
王也皺了皺眉,有點頭疼。
他最煩這種人情往來,登門道謝什麼的,想想都麻煩。
他現在住在龍虎山,本來就圖個清淨,要是再有人找上門來道謝,天天迎來送往的,還怎麼修行?
「真不用這麼麻煩。」王也推辭道,「我們常年在外跑,居無定所的,也不常在一個地方待著。你們有心就好,道謝就不必了。」
「那不行。」李雲飛態度比他還堅決,語氣誠懇卻不容拒絕,「救命之恩,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二位要是今天不留地址,我們回去之後,也會想辦法查。到時候貿然登門,反而更打擾。」
話說到這份上,就有點退無可退了。
王也也看出來了,這三人是正道門派出來的,講究恩怨分明,欠了人情一定要還,攔都攔不住。
真要是逼得他們去查,說不定還會查出更多麻煩,倒不如直接給個地址,省得他們瞎折騰。
龔慶在旁邊戳了戳王也的胳膊,壓低聲音,小聲嘀咕:「老王,我看他們是認真的,真能查。要不你就給個地址算了,省得他們回頭到處打聽,再惹出別的事來。」
王也沉默了幾秒,想想也是。他抬頭看了李雲飛一眼,淡淡開口:「行吧。地址是……龍虎山天師府。」
反正他現在住在龍虎山,真有人找上門,也有張靈玉他們接待,輪不到他出面應酬。
大不了到時候他躲進後山閉關,眼不見心不煩。
龔慶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很:「要是到時候找不到人,可以問門衛。就說找王道長,他們知道。」
李雲飛聽得很認真,連忙從懷裡摸出個小本子和鉛筆,蹲下身,借著石頭當桌子,一筆一划地把「龍虎山天師府」幾個字記下來。
連「問門衛」都認認真真記在了旁邊,生怕漏了細節,樣子格外鄭重。
王也瞥了他一眼,又瞥了龔慶一眼,沒好氣道:「龍虎山沒有門衛。」
「啊?沒有啊?」龔慶愣了一下,隨即又撓撓頭,滿不在乎地說,「那問山下的香客也行,反正常年有人上山燒香,一問就知道。」
「你這話越來越像隨口編的了。」王也無奈地搖搖頭。
龍虎山哪有什麼香客,尋常人根本上不了山。也就龔慶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龔慶嘿嘿一笑,也不辯解,反正地址給了,剩下的就不關他們的事了。
李雲飛記好地址,把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收回懷裡,像是收什麼重要信物。
他直起身,剛想再說兩句道謝的話,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眉頭微微一蹙,抬頭看向王也,語氣帶著點疑惑:「龍虎山天師府……二位是天師府的道長?」
也難怪他誤會。
報地址報天師府,正常人第一反應都是天師府的弟子。
畢竟誰會沒事把別人家門派當自己地址往外說。
王也剛想開口解釋,龔慶已經搶先一步說話了。
他擺了擺手,一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語氣:「他現在住在天師府沒錯,但不是天師府的弟子。」
李雲飛更困惑了,眨了眨眼:「……那道長是?」
「他是武當的。」龔慶說得理所當然,還順手拍了拍王也的胳膊,「武當山弟子,正宗道門傳人。只是最近因為點私事,暫時住在龍虎山而已。」
說完,他還不忘補充一句,語氣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得意:「不過話說回來,天師府的弟子確實都厲害,這倒不假。」
那語氣,仿佛他自己也是天師府的一份子似的,完全忘了他只是個跟著蹭住的。
王也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我是武當弟子。住在龍虎山是因為一些個人原因,和門派無關。」
「武當……」
李雲飛嘴裡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盯著王也的臉看了幾秒,眼神里的疑惑漸漸變成了恍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旁邊的張元清也反應過來了,一拍腦門,低聲道:「我說怎麼總覺得這個名字耳熟……王也……王也道長!」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李雲飛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里的試探和客氣少了很多,多了幾分鄭重和難以置信。
他沒有用問句,而是用一種近乎確認的平緩語調,一字一句地說:「八奇技之一,風后奇門的傳承人。」
一句話落下,周圍安靜了幾秒。
連旁邊不遠處假裝整理背包、實則豎著耳朵聽八卦的張楚嵐和王震球,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想看看這三個正道弟子得知王也身份後的反應。
王也神色沒什麼變化,既沒有得意,也沒有迴避。
他迎著兩人的目光,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對,是我。」
沒有否認,也沒有刻意張揚,坦然得很。
李雲飛沉默了兩秒。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很多東西。
異人圈裡關於風后奇門的傳說,關於這位武當王也的傳聞——當年羅天大醮上一鳴驚人,一手奇門術法出神入化,後來更是牽扯出八奇技的風波,攪動了整個異人界的風雲。
他原本以為這樣的人物,應該是那種鋒芒畢露、氣場極強的樣子,沒想到真人居然這麼低調隨和,看著懶洋洋的。
跟普通的雲遊道士沒什麼區別。
剛才出手相救的時候,也半點沒有端架子的意思。
難怪……難怪剛才對方站在那兒動了動手指,就把追兵拖得死死的。
那可是風后奇門啊!
傳說中能掌控天地方位、逆轉四時八節的至高術法,由這樣的人使出來,有那樣的效果,再正常不過了。
張元清也跟著抱了抱拳,神色恭敬了不少:「早就聽說過王道長的名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兩人的態度變化很明顯。
之前是感激,是江湖同道的客氣;
現在則多了幾分對強者、對八奇技傳承人的敬畏,分量完全不一樣了。
龔慶在旁邊聽得一臉得意,湊到王也耳邊,小聲嘚瑟:「老王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你名氣大著呢。人家都聽過你的名字。」
「全異人圈都知道的事,聽到也不奇怪。」王也淡淡道,沒覺得有什麼好驕傲的。
八奇技的名頭,帶來的不只是名氣,還有數不清的麻煩和覬覦。
他寧可沒人知道,安安穩穩過自己的小日子。
「那你怎麼不早說你是風后奇門傳人啊。」龔慶撇撇嘴,小聲抱怨,「省得我剛才還幫你介紹『武當弟子』,直接報大名不就完了,多有排面。」
王也瞥了他一眼:「你也沒問。」
龔慶噎了一下,想想也是,自己確實沒問過。
他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也不糾結這個了。
反正老王厲害,他臉上也有光。
不遠處,王震球憋著笑,湊到張楚嵐旁邊,小聲說:「你看老王那副淡定的樣子,裝得跟沒事人似的。我賭五毛,他心裡肯定也有點小得意。」
「得了吧你。」張楚嵐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老王什麼人你還不知道?他才不在乎這個。名氣越大,麻煩越多,他躲都來不及。」
他太了解王也了,這人就是個閒雲野鶴的性子,最怕麻煩纏身。
風后奇門的身份對別人來說是榮耀,對他來說,更像是個甩不掉的包袱。
王震球聳聳肩,不置可否,繼續抱著胳膊看熱鬧。
這邊,李雲飛和張元清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眼神交流很短暫,卻包含了很多信息。
原本他們是打算就此別過、分道揚鑣的。可現在知道了對方是風后奇門的傳承人,身邊還有這麼一支實力深不可測的隊伍,那原先的打算,就得改改了。
追查師叔下落的路兇險得很,一路上邪修層出不窮,憑他們三個人的實力,步步維艱,剛才差點就折在這兒了。
可要是能跟這支隊伍同行一段路,有王也這位風后奇門傳人在,安全係數直接提升好幾個檔次。
更何況,這支隊伍也是往島心去的,方向大致相同,順路得很。
至於對方會不會答應……
李雲飛覺得,希望不小。
都是大夏同道,又剛受了人家恩惠,提出同行一段、互相照應,不算過分。
而且人多力量大,對他們自己也沒壞處。
心裡有了決斷,李雲飛也不拖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