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勢越來越不利。
對方的配合極其默契,近戰壯漢壓著李雲飛打,四個術士輪番輸出炁彈和腐蝕術,剩下的一隻屍化狼犬專門偷襲下三路。
三人背靠背圍成三角防禦陣,勉力支撐,可空間被壓縮得越來越小,炁息消耗也越來越快。
張元清的符紙用一張少一張,蘇曉的藤蔓斷了一根又一根,李雲飛胳膊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劍招都慢了半分。
這麼耗下去,撐不了一刻鐘。
趁著對方一波攻勢暫緩的間隙,李雲飛快速掃了一眼四周。
霧氣太重,看不清遠處的情況,但能隱約感覺到,還有幾道炁息正在往這邊靠攏,顯然是對方的增援還在往這邊趕。
再不走,等增援到了,就真插翅難飛了。
「人太多了,我們扛不住太久。」李雲飛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額頭上的汗水混著霧氣往下滴,「再耗下去,我們都得折在這兒。」
張元清喘著粗氣,符袋裡的符紙已經見底了,他咬了咬牙:「得找人幫忙。不然真沖不出去。」
「剛才跟在我們後面的那批人……」李雲飛話說了一半,又頓住了,眉頭緊鎖,「不知道是敵是友。萬一是和這幫外國異人一夥的,我們過去就是自投羅網。」
這是最拿不準的地方。
那支隊伍九個人,還押著俘虜,看著不像是和煉屍組織一夥的,可異人界人心險惡,誰也說不準對方是什麼來頭。
貿然過去求援,搞不好就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張元清沉默了兩秒,飛快地權衡了一下利弊。又一道炁彈擦著他的耳邊飛過,燙得他耳廓發麻,他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賭一把。如果是敵人,我們本來也跑不了;如果是友方,現在求助還有一線生機。總比在這兒被慢慢耗死強。」
「賭錯了怎麼辦?」李雲飛一邊揮劍擋開壯漢的斧頭,一邊沉聲問,「到時候前後夾擊,死得更快。」
「賭錯了也比現在強。」張元清甩出最後兩張火球符,逼退衝上來的兩個術士,語氣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意味,「至少死得痛快點。總比被煉屍術煉成活屍、人不人鬼不鬼的強。」
李雲飛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
這幫外國異人擅長煉屍,抓了活人多半是用來煉製屍偶,那滋味比死還難受。
真要是落到他們手裡,還不如拼一把。
「行!」李雲飛當機立斷,「往那邊撤!邊打邊撤,蘇曉你斷後,用藤蔓拖住他們!元清你掩護,我開路!」
「好!」
「明白!」
三人沒有絲毫猶豫,瞬間達成共識。
李雲飛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炁全力運轉,青鋼劍上泛起淡淡的青光。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劍勢驟然變快,一招「順水推舟」卸開壯漢的斧頭,緊接著劍花一挽,三道劍影直奔對方胸口而去,招招狠辣,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光頭壯漢沒想到他突然爆發,被逼得連連後退,一時竟被壓制住了。
趁著這個空檔,張元清把剩下的符紙一股腦全扔了出去,火球、雷符、風刃齊齊炸開,火光在霧氣里一閃一閃,炸得對面的術士紛紛躲閃,攻勢瞬間一滯。
蘇曉則雙手按地,拼盡最後的炁力,催生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荊棘叢,橫在雙方中間,帶著劇毒的尖刺密密麻麻,能有效遲滯對方的追擊速度。
「走!」
李雲飛低喝一聲,三人轉身就往張楚嵐隊伍所在的方向沖。
腳步踩在濕滑的泥地里,濺起大片泥水,速度提到了極致,像三支離弦的箭,一頭扎進了濃濃的霧氣里。
「追!別讓他們跑了!」
身後傳來光頭壯漢蹩腳的大夏語,語氣兇狠。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狼犬的吠叫,對方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他們走,緊隨其後追了上來。
三人一路狂奔,霧氣在耳邊呼嘯而過。跑了約莫幾十米,前方的霧氣里,隱約能看到幾道模糊的人影了。
李雲飛心裡一喜,知道找對地方了,他運起丹田之氣,朝著人影的方向高聲喊道:
「前面的朋友!能不能出手幫一把?都是大夏來的同道!事後我等必有重謝!」
聲音穿過層層霧氣,帶著急促的喘息,清晰地傳到了前方隊伍的耳朵里。
張楚嵐本來正側著耳朵聽身後的動靜,聽到喊話聲,挑了挑眉,卻沒動。
他站在隊伍最前面的一塊矮石上,雙手抱胸,目光穿透霧氣,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三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從霧裡衝出來,身上都帶了傷,後面還跟著七八個黑影,呼啦啦地追過來,場面看著確實挺狼狽。
「還真衝過來了。」張楚嵐摸了摸下巴,語氣沒什麼波瀾,聽不出是想幫還是不想幫。
王震球站在他旁邊,叼著根草莖,饒有興致地看著遠處奔過來的人影,聞言側過頭,笑著問:「怎麼著,楚嵐,你怎麼想?出去幫一把?」
「先不動。」張楚嵐搖搖頭,眼神裡帶著點算計的意味,「看看再說。」
他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
這三個人看著確實是中原正道的路子,也確實在被外國異人追。
可異人界從來不是「同為大夏人就必須出手相助」的地方。
大家非親非故,連對方是什麼來頭、來島上幹嘛的都不知道,貿然出手,萬一惹上一身麻煩怎麼辦?
萬一對方是故意演苦肉計、想引他們入局怎麼辦?
公司的任務是調查納森島異動、追查「那」字組織線索,核心目標明確。
沒必要為了三個陌生人平白無故增加風險,消耗隊伍的體力和炁力。
真要是舉手之勞也就算了,看對方追兵的數量,真打起來少說也得費點功夫,得不償失。
黑管這時從隊伍後面走過來,扛著鋼管,目光掃了一眼遠處的追兵,沉聲對張楚嵐說:
「你決定就好。按照公司的規矩,我們目前的任務優先級最高,不需要主動介入他人的戰鬥。非必要的衝突,能避免就避免。」
作為臨時工里的老大哥,黑管行事向來穩妥,一切以任務為重。
人情道義是次要的,完成任務、保證隊伍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張楚嵐點點頭,眼神依舊盯著前方,「先看看情況。他們要是能自己甩開追兵,我們就當沒看見;要是真撐不住了……再說。」
他也沒把話說死。
真要是眼睜睜看著三個大夏人被外國異人弄死在眼前,他心裡也有點過意不去。
但主動上去幫忙是不可能的,最多就是對方跑到跟前來了,順手拉一把。
王震球笑了笑,沒說什麼,往旁邊靠了靠,擺出一副看熱鬧的姿態。
肖自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追在最前面的光頭壯漢,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袖口,沒說話。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打不打都行,真要動手,他也不介意活動活動筋骨。
龔慶本來躲在隊伍後面探頭探腦,聽見前面的對話,趕緊湊到王也身邊,小聲問:「老王老王,我們真不出手啊?看著他們被追?怪可憐的。」
王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往前邁了兩步,走出了隊伍的掩體。
他雙手抄在袖筒里,道袍下擺沾了泥點,看著依舊懶洋洋的,可目光卻落在了交戰的方向,眉頭微蹙。
他沒回頭問張正道的意見,也沒跟張楚嵐打招呼,就那麼自顧自地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了交戰區域的邊緣位置。
霧氣在他身邊流動,他站在那兒,像一棵不起眼的松樹,沒什麼氣勢,卻穩穩的。
他手裡攥著幾張雷符,探頭探腦地往前面看,語氣帶著點興奮又有點緊張:「老王,咱們要出手啊?」
「看著像自己人,不像是來埋伏的。」王也淡淡開口,目光掃過追在後面的外國異人,「而且他們確實在挨打。都是道門同道,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這幫邪修欺負。」
他出身武當,骨子裡還是有幾分俠氣的。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雖說不至於這麼誇張,但同為大夏修士,在異國孤島上被外國邪修圍攻,伸手幫一把,是應當應分的事。
龔慶嘿嘿笑了一聲,壓低聲音,湊到王也耳邊補了一句:「而且咱們跟他們考慮不一樣。我們後面有人。」
說著,他還偷偷回頭瞟了一眼站在坡地上的張正道,眼神裡帶著點有恃無恐的得意。
有道君在後面坐鎮呢,怕什麼?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真要是遇上硬茬子,道君抬手就解決了。
他們上去頂多就是打打輔助,湊個人場,根本沒什麼風險。
這種既能賣人情、又沒多大危險的事,何樂而不為?
王也聞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你這話倒是挺實在。一點不藏著掖著。」
「本來就是嘛。」龔慶理直氣壯,手裡的符紙攥得更緊了,躍躍欲試,「要是就我們倆,那肯定得掂量掂量。但有道君在,怕啥?大不了打不過就喊人。穩賺不賠的買賣。」
王也笑著搖了搖頭,沒反駁。
他承認,龔慶這話雖說市儈了點,但確實是實話。
有老張在後面壓陣,他出手確實沒什麼後顧之憂。
不用擔心對方有什麼後手,也不用擔心打不過會翻車,放開手腳打就是了。
兩人這邊說著話,前方的李雲飛三人已經越跑越近了。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能清晰地看到三人狼狽的樣子:李雲飛左臂流血,臉色發白;
張元清符袋空了大半,氣喘吁吁;蘇曉更是腳步虛浮,顯然炁力透支得厲害。
後面的追兵也追得緊,光頭壯漢跑在最前面,斧頭揮得呼呼作響,眼看就要追上落在最後的蘇曉了。
「朋友!幫幫忙!」張元清也看到了站在前面的王也和龔慶,見兩人穿著道袍,心裡一喜,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喊了一聲,「都是道門同道!事後必有重謝!」
王也深吸一口氣,往前踏出一步。
雙手從袖筒里抽了出來,指尖微微抬起,腳下的風后奇門盤悄然運轉。
周遭的地脈氣流瞬間被牽動,地面上淺淺的積水,開始順著無形的軌跡緩緩流動。
他沒急著出手,只是目光鎖定了追在最前面的光頭壯漢,在等一個最合適的切入點。
既可以精準地幫三人解圍,又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龔慶也繃緊了神經,手裡的符紙舉了起來,隨時準備扔出去。
他站在王也側後方,負責掩護,雖然本事一般,但扔幾張符騷擾一下還是沒問題的。
而隊伍這邊,張楚嵐看著王也和龔慶走到了前面,也沒說什麼。
他沒動,黑管、王震球、肖自在也都沒動,依舊站在原地觀望。
這是兩種不同的立場。
張楚嵐他們是公司臨時工,代表公司行事,一舉一動都要考慮任務影響,不能憑個人喜好亂來;
王也是武當弟子,江湖散人,行事更隨心,講的是同道情誼,沒那麼多規矩束縛。
龔慶就更不用說了,跟著王也混,有道君兜底,怎麼開心怎麼來。
沒人阻止王也,也沒人跟著上去。
大家各司其職,立場不同,選擇不同,卻也互不干涉。
馮寶寶站在隊伍邊緣的一塊石頭上,雙手扶著膝蓋,安安靜靜地看著前面的熱鬧。
眼神平靜,像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戲。
既沒有要上去幫忙的意思,也沒有退後避開的打算,就那麼站著,主打一個旁觀。
無憂站在張正道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掃過戰場,又看了看王也的背影,沒說話。
她感知得到,王也的奇門已經鋪開了,範圍不大,卻剛好能覆蓋前方那片交戰區域。
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動手。
而站在坡地最頂端的張正道,自始至終都沒動過。
他負手而立,黑袍在霧氣里微微飄動,目光落在遠處的戰場上,深邃得看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