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沒有像張楚嵐那樣凝神感知,也沒有像黑管那樣警惕地盯著四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著,目光落在路邊的灌木叢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看什麼,整個人像處於一種半掛機的狀態。
路邊的矮灌木上,長著幾顆紅彤彤的小果子,像迷你的山楂,沾著霧氣凝成的水珠,圓滾滾的,紅得透亮,挺好看。
馮寶寶的目光就跟著那幾顆果子轉,腳步卻沒停,走得穩穩的,像是完全不用看路,憑本能就能跟上隊伍,連腳下的泥坑都能精準避開。
無憂側頭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裡沒什麼情緒,沒說話,又轉回頭,繼續警戒四周。
她的感知一直鋪開著,前方三人的位置、周圍的異動、地下的地脈走向,都在她的感知範圍內。
只是越往島心走,地脈陰氣越重,干擾也越多,感知的精度多多少少受點影響。
龔慶走在馮寶寶後面,背著他的寶貝包袱,走得小心翼翼,時不時往前瞅一眼,又往後瞅一眼,跟做賊似的。
走了一會兒,見沒什麼動靜,膽子稍微大了點,湊到馮寶寶旁邊,小聲問:「寶兒姐,你說前面那三個人,厲害不?跟我們比怎麼樣?」
馮寶寶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還行。」
「還行是多厲害?」龔慶好奇地追問,「比你厲害不?」
馮寶寶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打不過我。」
龔慶一下子就笑了,心裡瞬間踏實了大半,拍了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有寶兒姐你在,就算打起來也不怕。我還以為又是什麼硬茬子呢。」
馮寶寶沒再接話,目光又飄向了旁邊的草叢。
草叢裡有隻褐色的小蛤蟆,鼓著腮幫子,一蹦一蹦的,蹦兩步就停一下,歪著腦袋看看四周,再接著蹦。
她看得挺認真,眼神跟著小蛤蟆移動,腳步卻半點沒亂,跟得穩穩的。
隊伍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往前跟了約莫十來分鐘。
前面的三人一直保持著勻速,沒停,也沒加速,更沒回頭,好像完全沒發現後面有人跟著。
張楚嵐心裡還暗自慶幸,覺得自己隱蔽得不錯,對方沒察覺。
可就在他剛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前方那三道穩定的炁息,忽然毫無徵兆地弱了下去。
不是走遠了導致的變淡,是像被什麼東西蓋住了似的,一點點收斂、壓縮,不過兩三秒的功夫,就徹底消失在了感知里。
像一盞燃著的燈,被人隨手吹滅了,連點火星都沒剩下。
張楚嵐腳步猛地一頓,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嗯?」他輕咦了一聲,凝神靜氣,將雷炁運轉到極致,全力感知前方的動靜。
可感知鋪出去,前方空蕩蕩的,只有紊亂的地脈陰氣和草木氣息,那三道屬於人類的炁息,徹底沒了蹤影,仿佛憑空消失了一樣。
「怎麼了?」王也注意到他的異常,腳步也停了下來,低聲問道。
「不對勁。」張楚嵐皺著眉,又凝神感知了幾秒,還是一無所獲,語氣帶著點困惑,「他們的炁息沒了。收得特別乾淨,一點殘留都沒有。」
王也聞言,也閉上眼睛,腳下風后奇門盤悄然運轉,借地脈之氣感知前方的動靜。
幾秒後他睜開眼,眉頭也蹙了起來:「確實沒了。斂息術做得很乾淨,連地脈波動都給掩蓋住了。應該是用了專門的斂息符,配合隱匿法門,是行家。」
隊伍陸續停了下來。
霧氣在身邊緩緩流動,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從樹葉上滴落的水珠聲。
前方的林間小道空蕩蕩的,隱在白霧裡,看不見半個人影,也聽不到半點人聲。
「跟丟了?」龔慶壓低聲音,有點緊張,下意識地往隊伍中間縮了縮,「不會吧?跟得好好的,怎麼說沒就沒了?他們不會發現我們了吧?故意藏起來了?」
「十有八九是發現了。」王震球挑了挑眉,語氣帶著點玩味,「不然好端端的,幹嘛突然收了氣息藏起來。名門正派的弟子,警覺性還挺高,比我想像的敏銳。」
「還沒完全丟。」王也搖搖頭,糾正道,「只是暫時找不到確切位置了。他們應該就在前面不遠,躲起來了,說不定正貓在哪兒看著我們呢。我們現在的一舉一動,人家說不定都看在眼裡。」
一聽說對方可能正躲在暗處盯著自己,龔慶更緊張了,手裡攥緊了符紙,左顧右盼,眼神里滿是警惕:
「不能吧……我們隔得挺遠的啊,這都能發現?他們感知這麼靈?比狗鼻子還好用?」
「異人感知哪是靠鼻子。」張楚嵐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心裡也有點犯嘀咕。
他自認為隱蔽得還不錯,炁息收得也乾淨,距離又隔了一百多米,按道理來說,不該這麼容易被發現才對。
還是說,對方三人里,有感知特別敏銳的人?
比如那個百草堂的蘇曉,木系修士對周遭環境的變化本就格外敏感。
「對面反應挺快啊。」王震球笑著說,「而且做得乾淨利落,說收就收,一點不拖泥帶水。有點意思,我還以為正道弟子都是死腦筋呢。」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龔慶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是往前找,還是在這兒等他們自己出來?總不能在這兒耗著吧,越往裡走天黑得越快,夜裡這島可不太安全。」
「找肯定得找。」張楚嵐沉聲道,「總不能在這兒耗著。他們往島心走,我們也得往島心走,早晚會碰上。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找,貿然衝過去,萬一對方有防備,直接跑了,或者把我們當敵人動手,都麻煩。」
話是這麼說,可怎麼找是個問題。
對方斂了氣息,躲在霧氣里,跟捉迷藏似的。
常規的炁感感知沒用,奇門定位也受地脈干擾,只能大致確定個範圍,精準位置找不到。
張楚嵐又試著感知了幾次,還是一無所獲。
對方的隱匿手段確實高明,連一絲炁息都沒漏出來,加上霧氣重、地脈亂,簡直是天然的隱蔽場。
王也的奇門定位也受了限制,只能大致確定對方還在前方五十米範圍內,具體藏在哪個石頭後面、哪片灌木叢里,就說不準了。
無憂也微微搖頭,表示感知被草木之氣干擾了,對方應該用了木系術法掩蓋痕跡,周身的氣息和周圍的草木融為一體,很難分辨。
眾人一時有點卡殼,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都有點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張楚嵐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馮寶寶。
馮寶寶正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戳地上的一隻蝸牛。
戳一下,蝸牛就往殼裡縮一下,等會兒又探出頭,她再戳一下,玩得挺認真,嘴角還帶著點極淡的笑意,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隊伍停下了,也沒注意到大家都在發愁找人的事。
張楚嵐嘴角抽了抽。
合著大家都在這兒急著找人,寶兒姐在這兒玩蝸牛呢?
感情就她一個人在摸魚是吧?
他走過去,蹲下身,壓低聲音問:「寶兒姐,別玩了。問你個事,你能感知到前面那三個人藏哪兒了不?我們都找不到了。」
馮寶寶手裡的樹枝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張楚嵐。
漆黑的眸子清澈得像山泉水,帶著點剛回過神的茫然,愣了兩秒,才輕輕「哦」了一聲。
那反應,活脫脫就是上課走神被老師點名的學生,慢半拍的樣子,又無辜又坦然。
張楚嵐都氣笑了,指著地上的蝸牛,有點無語:「合著你剛才壓根沒在追蹤是吧?就光顧著看這個了?」
馮寶寶很坦然地點點頭:「嗯。」
「那你剛才在想什麼?」張楚嵐又問,心裡還抱著點僥倖,說不定人家是在思考什麼高深的問題呢。
馮寶寶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沒想什麼。就看它爬得慢,看看它什麼時候能爬過這條泥縫。」
「……」
張楚嵐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旁邊的王震球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憋著笑湊過來,調侃道:「球兒我大概明白了……寶兒姐,你剛才是不是在掛機等我們問你啊?我們不問,你就不主動管這事?主打一個被動觸發是吧?」
馮寶寶想了想,歪了歪頭,很認真地回答:「不一定。你們不問,等走到跟前了,我也會自己看。」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看啊。」王震球笑著追問,「早點找到,我們不就早點走了。」
馮寶寶一臉理所當然,語氣平淡得很:「路有你們在走。」
一句話,把王震球也給噎住了。
邏輯閉環,無懈可擊。
反正有你們在前面帶路、追蹤,我就不用費那個勁了。
等你們找不到了、需要我的時候,我再出手也行。
合著寶兒姐這是被動技能,得觸發才激活是吧?
張楚嵐扶著額頭,深吸了一口氣,算是徹底服了。
他也不糾結這個問題了,直奔主題:「行吧寶兒姐,算你有理。現在我們找不到人了,你幫著看看,他們藏哪兒了?指個方向。」
馮寶寶點點頭,站起身。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也沒見她凝神靜氣,也沒見她運炁感知,就那麼隨隨便便站著,往前方霧氣里掃了一眼。
目光很隨意,像普通人看風景似的,掃了一圈,然後抬起手,指向右前方一處被低矮樹叢和亂石遮擋的斜坡。
「那裡。」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吃饅頭」一樣稀鬆平常,「三個人,都蹲在大石頭後面,正往這邊看呢。中間穿道袍的,手裡還捏著符,沒鬆開。左邊拿劍的,劍出鞘一半了,手挺緊。右邊那個女的,手按在地上,在長草遮腳印。」
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動作細節都清清楚楚,跟親眼看見似的。
眾人都愣了一下。
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裡只有一堆嶙峋的怪石,長著半人高的灌木叢,枝葉茂密,霧氣繚繞,看著平平無奇,完全不像藏了人的樣子。
別說人了,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寶兒姐,你確定?」張楚嵐有點不確定地問,「我們感知都沒察覺到,你就掃一眼就找到了?你這眼睛是自帶穿透還是怎麼著?」
「確定。」馮寶寶點點頭,語氣很肯定,沒有半分猶豫,「穿藍衣服那個,腰上掛著個玉佩,是玉的,反光。」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點將信將疑。
無憂這時往前走了半步,凝神往那個方向感知了幾秒。
片刻後,她微微點頭,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訝異:「確實在。氣息藏得很深,貼在地面上,和草木之氣纏在一起,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到。寶兒姑娘說得沒錯,三個人,方位也對。動作和她說的一樣。」
連無憂都這麼說了,那就肯定錯不了。
龔慶瞪大眼睛,看著馮寶寶,一臉佩服,差點給她鼓掌:「寶兒姐,你這也太神了吧!我們半天都找不到,你掃一眼就找到了?你這眼睛比紅外探測儀還好用啊!合著剛才你是真沒認真找,認真找就沒別人什麼事了是吧?」
馮寶寶沒接話,只是眨了眨眼,算是默認了。
王也笑著搖了搖頭,感嘆道:「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們在這兒費勁用術法定位,人家寶兒姐隨便掃一眼就完事了。這天賦,真是羨慕不來。」
「行了,別感慨了。找到就好。」張楚嵐回過神,趕緊擺手打斷眾人的感嘆,壓低聲音安排,
「既然他們躲著看我們,那我們就當沒發現,繼續往前走。別特意往那邊看,裝作還在找他們的樣子。看看他們是想繞開我們,還是想出來搭話。」
「沒問題。」王震球比了個「OK」的手勢,笑著說,「演戲是吧?我最在行了。看我給你們演一個『焦急找人』。」
眾人達成共識,隊伍重新啟動,繼續往前走去。
張楚嵐故意走在最前面,裝作一臉困惑、還在尋找對方蹤跡的樣子,時不時皺皺眉、四處看看,偶爾還撓撓頭,演得跟真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