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道這時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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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眸子裡沒什麼情緒，掃了一眼不遠處的俘虜，又落回王也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些人就算抽魂，也問不出多少有意義的東西。」
「啊？」王也愣了一下，有點意外，「不至於吧？他們好歹是執行任務的正式成員，總該知道點組織信息吧？比如總部大概在哪，領頭的是誰，來島上的具體目的什麼的。」
「他們知道的，只是接下來要執行的步驟。」張正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處的霧氣，「更上層的指令、組織的核心架構、真正的目標，他們接觸不到。
甚至連他們的直屬上司是誰、長什麼樣子，都未必清楚。這種死士，就是用完就扔的工具，知道的越少，對組織越安全。」
王也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
也對，能培養出這種毫不猶豫服毒的死士，組織的保密層級肯定高到離譜。
底層的執行人員，確實沒必要知道太多核心機密，免得被抓了泄密。
很多殺手組織、情報機構都是這麼玩的，單線聯繫，上下隔絕。
「那也總比什麼都問不出來強吧？」王也還是覺得有點可惜，「好歹能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去哪、跟誰匯合，也能有點方向。」
張正道沉默了一秒，然後補了一句。語氣沒什麼變化，平平淡淡的，卻讓王也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況且，這次出來，是讓你們打怪升級的。」
「……啊？」
王也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眨了眨眼，側頭看向張正道，見對方神色平靜，眼神坦然，不像是開玩笑，更不像是隨口亂說的樣子。
這詞兒怎麼聽怎麼像年輕人窩在家裡玩網遊說的話。
從老張這種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一身古雅氣質、連說話都帶著點老派腔調的酆都主宰嘴裡說出來，反差感也太強了。
王也的思路卡了足足兩秒，才慢慢消化完這句話。
他有點哭笑不得，搖著頭笑了：「我們這是真人版副本闖關是吧？」
「不然呢？」張正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理所當然，「不然帶你們出來做什麼。」
「……行吧。有道理。」王也徹底敗下陣來，笑著點了點頭。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從登島遇上第一批外國異人，到夜裡血月之下的活樹、綠霉乾屍，再到剛才的烏鴉群、這批死士，難度一點點往上加，對手一批比一批棘手。
可老張每次都只在旁邊看著，不到萬不得已、真有危險的時候絕不出手，可不就是帶著他們刷副本、攢經驗、升級打怪嘛。
「作弊的手段，非必要時不用。」張正道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很篤定，「靠自己本事拿到的答案，才記得住。靠外力走的捷徑，走多了，腿就軟了。」
王也收斂了笑意，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話他認同。
修行這條路，本來就沒有捷徑可走。
每一次實戰，每一次生死相搏，都是打磨心性、夯實根基的機會。
總靠著別人兜底，總想著用取巧的辦法解決問題，修為再高，也是空中樓閣，風一吹就倒。
「行，聽你的。」王也笑了笑，語氣輕鬆了不少，「你說了算。我們好好打，爭取不拖後腿。」
他本來還準備了好幾個追問的方向，比如抽魂到底能問到多少、要不要抽一個試試之類的，結果被一句「打怪升級」給堵得嚴嚴實實。
現在再想追問，也覺得沒什麼必要了。
老張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還能說啥？老老實實練級唄。
兩人這邊低聲說著話，不遠處擦衣服的龔慶，時不時就往這邊瞟一眼。
他離得遠，聽不清具體說什麼，就看見王也一開始皺著眉、一臉思索，後來又笑了，表情變來變去的，跟變臉似的。
龔慶心裡好奇得貓抓似的，等王也慢悠悠走回來，趕緊湊上去，小聲問：「老王，你跟道君聊啥呢？看你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想通啥人生大事了？」
王也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想通了一件事。」
「啥事啊？」龔慶瞪著眼睛，更好奇了。
「有些問題，問了也不會改變結果。」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點高深莫測，「與其找捷徑抄近路，不如自己老老實實一步步走。摔出來的經驗，比別人給的答案管用。」
龔慶眨了眨眼，一臉茫然。
啥啊？ 咋還扯到人生哲理了？ 打個架而已，怎麼還升華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刨根問底，可看著王也那副「說了你也不懂」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反正問了估計也是聽天書，白費勁。
龔慶撇撇嘴，轉身繼續擦他的外套去了，擦兩下就往俘虜那邊瞟一眼，生怕人家突然暴起。
王也剛要轉身回隊伍里拿水喝，身後又傳來張正道的聲音。
聲音不高，淡淡的，順著濕潤的風飄過來，清晰地落進他耳朵里：「風后奇門練得不錯，比去年強。」
王也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過身，指著自己的鼻子，臉上寫滿了意外：「你剛才……是在說我？」
張正道看著他，沒說話，也沒重複。
但那平靜的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不然呢？
王也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老張這是正兒八經誇他呢。
這可太難得了。
認識這麼久，老張要麼不開口，一開口大多是指出問題、點出破綻，很少正兒八經誇人。
上一次被誇，還是什麼時候來著？
好像是在龍虎山後山，他剛參悟風后奇門沒多久，老張隨口說了句「根基尚可，沒糟蹋這門奇術」。
今天居然主動說「練得不錯」，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王也心裡有點小意外，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竊喜，但面上沒表現出來，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淡然樣子。
他摸了摸後腦勺，實話實說：「還行吧。其實這次全力展開也挺吃力的，覆蓋範圍這麼大，還要同時控住五個人的方位、微調地脈走向，炁耗得特別快，精神也繃得緊。
後面要是再持續久一些，消耗再大一點，我未必撐得住。」
他說的是實話。
剛才全開奇門，覆蓋百米範圍，還要精準操控每個人腳下的方位偏差，對炁的儲量和精神專注力要求都極高。
撐個三五分鐘還行，時間再長，真容易扛不住，搞不好得被奇門反噬，抽成人干。
「現在這個狀態，全力運轉奇門還是太勉強了。」王也笑了笑，語氣帶著點無奈，「再多用一會兒，真可能被抽成人干。到時候別說打架了，站都站不住。」
他本來就是隨口吐槽一句，沒指望老張說什麼安慰的話。
以老張的性子，頂多提醒一句「注意節制」就不錯了。
結果張正道聽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抽成人干也能救回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飯涼了能熱」一樣，稀鬆平常。
王也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捂著額頭，笑得肩膀都抖了，好半天才直起腰：「那我還得謝謝你提前給我句準話，合著還有保底是吧？那我以後可就放開了造啊。」
「嗯。」張正道應了一聲，居然還一本正經地點頭了，「死不了。」
王也笑得更厲害了。
行吧，有老張這句話兜底，以後遇上硬仗，他也敢放開手腳用奇門了。
反正大不了就是被抽成人干，還能救回來，穩得很。
兩人這邊聊著，不遠處的無憂和龔慶也聽見了幾句零碎的對話。
龔慶正蹲在地上繫鞋帶，聽見「抽成人干」、「能救回來」這兩句。
默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的手腕，又摸了摸自己單薄的小身板，小聲嘀咕：「為什麼我感覺老王的心態比我們好這麼多？換我聽說要被抽成人干，早慌了，哪還笑得出來。」
無憂站在他旁邊，聞言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像冰珠子落進水裡：「因為他就算被抽成人干，也有人兜底。知道死不了，自然不怕。」
龔慶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理直氣壯地說：「那我不也有道君兜底嗎？道君總不能看著我被抽成人干吧？肯定也能救回來啊。」
無憂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淡淡的、客觀的評價：「你有，但你還沒被抽過。」
沒經歷過，就永遠會怕。
真經歷過一次，知道死不了、也沒那麼難受，自然就淡定了。
龔慶琢磨了一下這句話，腦補了一下自己被抽成乾屍的樣子，打了個寒顫，趕緊搖搖頭：「那還是算了。這種經歷，我還是不要有了。被抽成人干，想想都疼。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他可不想體驗什麼叫被抽乾的感覺，能划水就划水，能躺贏就躺贏，幹嘛跟自己過不去。
這邊王也被誇的事兒，旁邊的張楚嵐聽得清清楚楚。
他本來正蹲在地上系背包帶子，把剛才打鬥時鬆了的卡扣一個個扣緊。
聽見張正道夸王也風后奇門進步，耳朵一下子就豎起來了，手裡的動作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
心裡開始琢磨：老王都被誇了，那我呢？
我這雷法最近也沒少練啊，剛才打架的時候，小白蟲用得也挺溜的，還配合著身法躲了好幾道炁彈，是不是也能討句誇獎？
反正小師叔也是自己人，問一句又不丟人。
這麼想著，張楚嵐系完帶子，拍了拍褲子上的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慢悠悠地湊到了張正道跟前。
「小師叔。」張楚嵐臉上掛著乖巧又討喜的笑，語氣帶著點晚輩的討好，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剛才老王那手風后奇門確實厲害，控場控得穩穩的，我都看傻了。嘿嘿。那您看……我今天這表現，有進步嗎？」
他問得很自然，既沒有刻意謙虛裝樣子，也沒有過分顯擺求誇獎，就是晚輩跟長輩請教時的正常姿態，看著特別真誠。
張正道低下頭，看向他。
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從指尖躍動的微弱雷光，到周身流轉的炁息節奏，都掃了一遍，才緩緩開口：「雷法的花樣比以前多了一些。身法也比之前靈活了，沒那麼死板。」
張楚嵐眼睛一亮，心裡剛冒起一點小得意，還沒等飄起來，就聽見張正道接著補了一句，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字字點在要害上：
「但性命修為還是偏低。術法只是展示方式，是枝葉；性命修為才是根基，是根本。
不能顧此失彼，光顧著練招式、玩花樣，忘了打磨根基。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沒有嚴厲的批評，就是客觀地指出問題，像長輩提點晚輩一樣，平實卻有力。
張楚嵐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也認真起來，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小師叔。我記住了，回去之後肯定好好打磨性命根基，不偷懶、不耍滑。」
他心裡其實也清楚，自己的毛病就是太急功近利了。
這些年為了應付各種場面、解決各種麻煩，拼命練雷法的招式、琢磨金光咒的用法，可真正沉下心來修性命、打根基的時間，少之又少。
老張這話，算是精準點到了他的軟肋上。
「嗯。」張正道微微頷首，沒再多說。
點到為止，懂了自然懂，不懂說再多也沒用。
張楚嵐得到了評價，雖然批評多於誇獎，但也心滿意足了。
至少小師叔關注到他的進步了，還指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比一句空泛的「不錯」有用多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規規矩矩站好，給後面的人騰地方。
他剛退開，一個身影就迫不及待地湊了上來，腳步都比平時急了點。
是龔慶。
龔慶剛才在旁邊看著，見王也被誇了，張楚嵐也被點評了，心裡早就痒痒了，跟貓抓似的。
他搓了搓手，臉上帶著滿滿的期待，眼睛亮晶晶的，仰著頭看著張正道，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道君！那……那我呢？我今天也有進步吧？您看，剛才我都敢站出來扔符了，還砸中了好幾個呢！有一張雷符正好電在那人胳膊上，給他電得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