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發術士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卻還是扛不住壓力,緩緩彎下了腰。
刀疤男撐到了最後,額頭上青筋暴起,滿臉猙獰,卻也只多撐了三秒。
最終「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積水濺了一臉。
五個人,全被定在了原地。
從全力逃竄到動彈不得,不過短短十幾秒。
奇門的圈子緩緩收攏,把五人一點點「推」回了空地中央。
像收網一樣,把逃竄的獵物重新拉回了原點。
張楚嵐本來還在追,跑著跑著發現前面的人自己退回來了,還越退越快,最後直接退到了空地上,跪成了一排。
他停下腳步,挑了挑眉,也不追了,轉身往回走。
王震球也笑著轉了回來,拍了拍手,跟散步似的悠閒。
黑管也回來了,鋼管往肩上一扛,看著地上跪成一排的五人,眼神沉穩。
龔慶從石頭後面鑽出來,湊到跟前,看著五個動彈不得的外國異人,嘖嘖稱奇:「可以啊!還真給全抓回來了!我還以為得追半天呢。合著他們跑了半天,白跑了?」
他蹲下身,戳了戳刀疤男的肩膀,對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動不了。
王也這時已經收了奇門,雙手重新抄回袖筒里。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微微喘了口氣,全開這麼大範圍還是有點耗炁的。
聽到龔慶的話,他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俘虜,語氣平靜:
「可能是。」
雨,漸漸停了。
最後幾滴雨水從樹葉上滾落,砸在積水裡,漾開細小的漣漪。
雲層慢慢散開,天光透過雲縫灑下來,照亮了整片林間空地。
空地上一片狼藉。
碎石散落,積水渾濁,到處都是炁流碰撞過的痕跡。
六名外國異人,五個被定在空地中央,蹲跪成一排,渾身濕透,臉色難看。
還有那個壯漢,被馮寶寶押著,也站到了隊伍旁邊。
他們的炁脈都被黑管用特殊手法封住了,渾身軟得像麵條,別說反抗了,連站起來都費勁。
黑管蹲下身,簡單搜了下身,從他們身上搜出了通訊器、匕首、藥劑瓶,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
他把東西都裝進證物袋裡,站起身,對著張正道的方向微微頷首。
「道長,都拿下了。一共六人,全部活捉。」
張正道這時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從六名俘虜身上掃過,沒什麼表情,像是看六塊石頭。
只淡淡「嗯」了一聲,便沒再多問。
無憂也收回了散開的感知,從他身後走過來,雪白的長髮上沾了幾滴雨珠,輕輕一晃就滑落了。
他看了一眼俘虜,又看向島心深處,微微皺了皺眉。
剛才戰鬥的時候,深處那幾道窺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
直到戰鬥結束,人都被抓了,那些視線才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顯然,暗處的人,已經看完了整場好戲。
張楚嵐走到王也旁邊,遞給他一瓶水,笑著說:「可以啊老王,這風后奇門越來越厲害了。悄無聲息布個局,直接一網打盡,瓮中捉鱉啊。」
「也就欺負欺負不懂行的。」王也擰開水瓶,喝了一口,語氣平淡,「真遇上懂奇門的,沒這麼容易。而且全開這麼大範圍,耗炁也不小。」
「那也夠牛了。」張楚嵐嘖嘖稱奇,「換我來,追這幾個人還得費半天勁。」
王震球湊過來,笑嘻嘻地說:「行了,別誇了。人都抓了,接下來該審審了。看看能不能問出點有用的,他們是什麼組織,來島上幹嘛,是不是衝著納森王來的。」
黑管點了點頭,走到刀疤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流利的英文開口:「哪個組織的?登島目的是什麼?」
刀疤男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他,嘴角緊抿,一個字都不說。
眼神里滿是桀驁和恨意,一副死硬到底的樣子。
其餘幾人也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龔慶在旁邊撇撇嘴:「喲,還挺嘴硬。我看啊,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是不會說的。」
肖自在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六人,帶著點審視的意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沒關係。」肖自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莫名的壓迫感,「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慢慢說。」
刀疤男幾人接觸到他的目光,心裡莫名一寒,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就在這時,島心深處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細的哨音。
哨音很短,很尖銳,穿過潮濕的空氣,清晰地傳到了空地上。
地上的六名俘虜聽到哨音,臉色同時一變。
刀疤男的眼神瞬間從桀驁變成了決絕,他猛地抬起頭,像是要咬什麼東西。
「不好!他們要服毒!」黑管反應極快,低喝一聲,伸手就去掰他的嘴。
可還是晚了一步。
刀疤男嘴角滲出一絲黑血,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腦袋一歪,沒了氣息。
其餘五人也幾乎是同一時間,嘴角流出黑血,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前後不過一秒鐘。
六名俘虜,盡數斃命。
空地上瞬間安靜下來。
龔慶都看傻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我靠……這麼狠?說自殺就自殺?一點不帶猶豫的?」
張楚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蹲下身,探了探刀疤男的鼻息,已經沒氣了。
嘴角的黑血帶著股苦杏仁味,顯然是劇毒,藏在牙縫裡,一咬就破,瞬間斃命。
「死士。」張楚嵐站起身,眉頭緊鎖,「全是死士。看來這個組織,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嚴密,還要狠。」
連俘虜都留不下活口。
王也走到屍體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眼神也凝重了幾分。
能培養出這麼多毫不猶豫赴死的死士,背後的勢力絕對不小。
他們不惜代價往納森島鑽,目標絕對不簡單。
黑管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屍體,沒找到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通訊器也被遠程銷毀了,裡面的數據全沒了。
「什麼線索都沒留下。」黑管站起身,搖了搖頭,「嘴太嚴了。」
空地上的氣氛,一下子沉重了不少。
本來抓了活口,以為能問出點東西,結果轉眼就全成了屍體。
等於打了半天,除了確認對方是之前那批人的同黨,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拿到。
張正道這時緩緩走了過來。
他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黑袍下擺掃過積水,卻沒沾半分泥點。
他目光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不用找了。」張正道淡淡開口,「他們的目的,和我們一樣。」
「啊?」張楚嵐愣了一下,「小師叔,你的意思是……他們也是沖納森王來的?」
張正道沒回答,只是抬起頭,望向島心深處霧氣氤氳的方向。
「不用審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再往裡走,答案自然會出來。」
雨停了,風也靜了。
林間的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六具屍體躺在積水裡,無聲地昭示著這座島嶼的危險。
而霧氣深處,似乎有更多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他們。
路,還得繼續往前走。
……
雨絲漸漸收了勢頭,最後幾滴裹著松脂味的水珠從松針尖端滾落,砸在地面的積水裡,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風裡的濕冷氣還沒散,混著泥土腥氣和淡淡的腐霉味,鑽進衣領里,涼得人一縮脖子。
空地上狼藉一片。
碎石被炁流掀得東倒西歪,泥地里印滿了深淺不一的腳印,幾處炁流灼燒過的焦黑痕跡嵌在濕土裡,冒著淡淡的白汽。
張楚嵐把外套脫了下來,雙手攥著兩頭,使勁一擰,渾濁的雨水順著衣角嘩嘩往下淌。
他擰得差不多了,抖了抖重新披在身上,濕衣服貼在背上,涼得他嘶了一聲。
抬頭瞥了眼俘虜那邊,見幾人都老老實實蹲著,沒鬧么蛾子,才收回視線,嘟囔道:
「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倒是省了找地方避雨的功夫。就是這衣服濕乎乎的貼身上,太難受了,黏糊糊的。」
「知足吧你。」王震球蹲在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正擺弄著從俘虜身上搜出來的一堆小玩意兒,有造型古怪的黑色徽。
有裝著墨綠色不明液體的小玻璃瓶,還有個巴掌大的金屬羅盤,指針轉得飛快,根本停不下來,
「好歹沒從頭淋到尾,你看龔慶,頭髮都打綹了,跟水洗的似的,差點沒把他那點乾糧捂霉了。」
龔慶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拿著塊從包袱里翻出來的干布巾擦頭髮。
聞言抬起頭,一臉委屈:「我能跟你們比嗎?你們一個個要麼有炁罩要麼有身法,雨水沾身都能抖落乾淨。我就一個跑情報的,肉體凡胎的,淋點雨怎麼了!沒感冒就算身體素質好了!」
他嘴上說得硬氣,手上動作卻沒停,擦完頭髮又仔仔細細擦外套上的泥點,生怕把衣服弄皺了。
擦著擦著,還不忘往懷裡摸了摸,確認包袱里的油紙包沒濕、牛肉乾和餅乾都好好的,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胸脯。
馮寶寶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上,手裡拿著塊麂皮布,正慢悠悠地擦她那把岡本零點零一。
刀刃上的水漬被擦得乾乾淨淨,映著透過雲層漏下來的天光,泛著冷冽的寒芒。
她擦得很認真,指尖順著刀刃輕輕划過,眼神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打鬥、爭執都和她沒關係。
擦完刀,她又低頭盯著腳邊的積水看,水裡有幾隻小黑蟲在游,她就安安靜靜地蹲著看,能看半天不動地方。
無憂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背對著眾人,面朝島心深處的方向。
周身極淡的陰氣像一層半透明的薄紗,悄無聲息地掃過周圍的草木與石縫,感知著方圓百米內的動靜。
剛才戰鬥時藏在暗處的幾道窺視視線已經撤了,但他沒放鬆警惕——那些人只是暫時退了,指不定還躲在哪個霧氣角落裡,遠遠盯著這邊的動靜。
王也站在空地邊緣,沒急著整理衣服。
道袍的下擺還沾著泥點,肩膀處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他也不在意。
他剛才打鬥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對面這組織藏得這麼深,死士嘴又硬,常規審訊估計就是白費功夫,撬不開什麼有用的信息。
但老張不一樣啊,老張有酆都的權能,當初在通天谷,他可是親眼見過的——指尖一點,就能把人的靈魂從身體裡抽出來,意識全在人家手裡攥著,想問什麼問什麼,根本藏不住半點秘密。
既然有這種高效的捷徑,幹嘛費那勁跟這幫死士磨嘴皮子?
琢磨了幾秒,王也抬腳往張正道的方向走了過去。
張正道站在空地最前方的一塊高石上,黑袍垂落,身姿挺拔如松。
雨停了,他周身的無形屏障也悄然收了,衣袍上卻依舊乾乾淨淨,連半滴水漬泥點都沒有,和周圍狼藉濕冷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負手而立,目光望向島心深處的茫茫霧氣,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也走到他身側停下,也跟著往遠處看了一眼。霧氣蒙蒙的,白皚皚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只能隱約看到遠處起伏的山廓,像蟄伏的巨獸。
他壓低聲音,開口道:「老張,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張正道沒回頭,淡淡「嗯」了一聲,鼻音很輕,示意他繼續說。
「你之前不是能動用酆都的權能,直接把人的靈魂抽出來問話嗎?」王也語氣直白,沒繞彎子,「我在通天谷那會兒見過,抽魂拷問,什麼秘密都藏不住。既然有這辦法,幹嘛不直接用?省得跟這幫死士費勁了,審到明天也未必有結果。」
他說得坦然。
在他看來,這就是個純粹的效率問題。
常規審訊費時費力,還大概率一無所獲;
抽魂拷問一了百了,幾分鐘就能拿到想要的信息,多省事。
以老張的本事,抽這幾個底層死士的魂,估計跟抬抬手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