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距離大赦還有最後的一刻鐘。
此時的烏江渡,整軍以待。
烏江渡就在長安西南界線上,界線經過這裡,正好是一處渡口;越過渡口,便是已經被死區侵蝕的舊時代官道。
項漁栓站在渡口內側的將旗下,隔著界線,看見舊官道上的灰黑煙層又往前拱了三尺。
霧中擠出一張模糊人臉,五官還沒來得及完全張開,一股風便從渡口內側卷出,將它重新推回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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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人攥緊了兵器。
「將軍,迎戰嗎?」
項漁栓掃了眼腕屏。
【距離日過中天:00:14:47】
「那些死物暫時過不了界線,先顧大赦。」
項漁栓沒見過大海嘯,只見過它留下的爛攤子。
灰霧後,大夏版本十七世紀中葉的青磚城牆橫斷官道,牆腹里卡著西臺帝國末期的獅門。
更深處,一座瑪雅古典期的階梯神廟,又壓在蘇美爾烏爾第三王朝的泥磚塔上。
九百年了,這片大陸一直這麼錯著。
項漁栓把目光從灰霧深處收回來,沿著舊官道越過烏江,落到腳邊。
那裡還剩一截沒有被死區吞掉的官道石基,一塊青銅路牌嵌在裡面,表面的鏽已經被駐渡士兵刮去。
【底城404區·西南官道】
【廢城紀319年中建】
牌上的字,項漁栓都認得,可【夏統府】不是聽潮夜裡那個古夏,【廢城紀319年】的故事也從未在深海電台里出現過。
聽潮夜裡,深海電台只會一遍遍播送古夏的舊史舊文,聽得久了,大家醒來張嘴就會背。
而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音,總在說到大海嘯時突然斷掉。
以前,項漁栓真以為深海里藏著一座電台,成為正將以後,接觸的東西多了,他才隱約覺得,那或許根本不是什麼電波,而是潮症者體內的病菌,在滿月、漲潮與海風中,和深海里的某種存在接上了線。
牌上這段廢城紀的歷史,是他上任烏江渡守將前才補上的。
駐防培訓的第一項,便是這條舊官道的來歷。
按軍部的紀年口徑,夏統聯邦時代始於廢城紀288年。
那一年,夏統開始建制。
老人們卻更習慣說夏統府建於廢城紀300年,因為直到那一年,古七碑文明才真正完成統一。
也是那一年,擴張了三個世紀的死區第一次停下,底城400區在廢墟上立了起來。
十九年後,夏統建制沿著官道一路拓到404區。
那是底城最後一個區,也是這塊融合大陸上的最後一塊活區。
為了儘快建設404區,夏統府一共修了十六條官道。
那時,十六條官道兩側,天下陣的引路燈晝夜不熄,大夏工造的銅軌驛車一趟接一趟,把手持夏統路引的拓區者送進新立的404。
後來亂序時代到來,夏統秩序崩塌,死區再次向活區蔓延,十六條官道相繼封閉,烏江渡所在的西南關口落下閘門,從此再沒有打開。
六百年過去,界外官道已經被灰黑荒地吞沒,關牆後的倉樓塌了大半,只剩幾座鏽穿的裝卸架歪在風裡。
七星連珠出現以後,死區侵蝕層再次沿著舊官道逼近。
它遠看像煙,推進時卻一層壓著一層,裡面裹著規則污染,以及一團團勉強維持形狀的黑影。
項漁栓親眼見過那些黑影成形。
最先擠出灰霧的是一顆狼首,額頭橫生著六隻眼,嘴角一直豁到耳根,狼首以下沒有身體,只有四條反折的獸肢與一條綴滿手掌的長脊。
那副模樣,比海羅剎還滲人。
放在以前,一名海羅剎上岸,足以硬扛一員舊制九品大將,可那已經是城統改制前的舊標尺。
如今T16才有資格稱大將,海王庭的位階又一向與城統將職掛鉤。
等海王城重開,海羅剎之上,那些真正能對標T16的海王族,也該浮出海面了。
他們才是海里的霸主。
但再強的霸主也是活物,有血有肉,知道刀該往哪兒落。
眼前這東西沒有。
它沿舊官道向前爬行,手掌每按下一次,路面便會連同鋼筋一起灰化、剝落。
那東西撞上渡口前的烏江,整顆狼首瞬間裂成十幾瓣。
狼首裂開以後,裡頭沒流血,也沒露骨頭,項漁栓連半點魂火都沒看見,十幾片灰影在烏江外側亂爬,彼此一沾,轉眼又拼回那顆六眼狼首。
烏江並非真水。
鎖竜井歸入夏碑、化作「躍龍門」後,水錨得以牽動整座長安的風水,「天下風水」在這處界線上顯形,才凝成了眼前的烏江。
江面不過三丈,水下沒有河床,映出的卻是整座長安的山川城廓。
烏江往外,便是軍部檔案里標註的【絕生型死區】。
「絕生」並不等於萬物皆死。
某些特殊體質可以在死區里存續,死區郵局那個叫烏有信的郵差,登記體質便是【死區役鬼】。
有肉身的生靈若想在死區自由活動,體質至少要達到T10。
低於T10,只能等空窗期,再湊齊路線、時限、陣法與載具,才可能短暫通過。
少一樣,便不是通行,是送死。
海上的死區又是另一套規則,子母驚蟄、海烏鴉一類界海異獸,本就生在摺疊帶里,死區對它們反而是巢穴。
可眼前這些黑影,不屬於任何一種例外。
這些東西只是人或獸被死區吞沒以後,烙在侵蝕規則里的殘像。
侵蝕層逼近活區,殘像便會捕捉活人的體溫、呼吸與魂識,借灰霧拼出爪、口器與肢體。
它們沒有意識,不知疼痛,也沒有固定形態,只要侵蝕層還在,打碎以後便能再次重組。
軍部沒有把它們列入妖物,也沒有收進任何生物名錄。
檔案里的正式定義是——
【死區侵蝕規則具象化聚合災害體】
一共十四個字。
駐防培訓那天,這堂課正好由班鳩來講,他愣是把這串官名拆開,講了半個小時。
項漁栓聽到最後,一個字也沒記住。
臨下課,班鳩在黑板末尾補了一行:
【俗稱:厄獸】
這個他記住了。
真打起來,駐渡軍連兩個字都嫌長。
統一喊——
【厄】
至於裹著這些【厄】、不斷向前推進的整層侵蝕,軍部另有一個名字——
【死潮】
它與城統和海潮教當初用來「逼碑」的死潮形似,卻兇險百倍,它真正來自死區,會侵蝕一切活物。
夏碑水錨便牽動天下長安風水,沿界線凝出十六條這樣的風水界河,封住十六條舊官道的入口。
死潮裹著災厄向長安推進,必須先渡過這十六條界河。
每一條界河上,都設有一道「渡」。
合稱【長安十六渡】
項漁栓守的,就是烏江渡。
……